楼下那辆老捷达停得太靠墙了

老式居民楼的门禁呼叫铃坏了快两个月，铁盒子上的塑料按键裂了缝，按下去只剩一点闷响。夜里十一点，三楼那位出租车司机回来，站在单元门口仰头喊他老婆的名字。声音穿过防盗窗和晾晒的棉被，掉在楼下的停车位上。那辆老捷达就趴在那里，左前轮压着黄线，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两圈。车主是五楼刚搬来的年轻人，白天在汽配城上班，晚上回来总要把引擎盖撑开，拿手电筒照一会儿才上楼。

我小时候坐过最多的车是父亲单位那辆白色桑塔纳。后排座椅的皮革裂了纹，夏天粘大腿，冬天冰屁股。父亲开车时话很少，右手总搭在挡把上，换挡的动作像在拨一个很紧的旋钮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从城东到城西只要二十分钟。我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梧桐树往后倒，数到第一百棵就差不多该到了。后来那辆车被单位收回去，父亲骑了两年自行车，再后来家里买了辆二手富康，白色的，门把手一拉就掉。

去年冬天我陪朋友去花乡看二手车。市场里停着几百辆，从面包车到老皇冠，每一辆的挡风玻璃上都贴着价格和年份。朋友在一辆零九年的飞度前站了很久，销售过来打着火，发动机的声音很细，像缝纫机在空转。朋友说这车他刚工作时租过一辆，从北京开回邯郸，四百公里，中间加了两次油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手放在方向盘上，没说话。那天最后他买了一辆别的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辆飞度一眼。

小区里的车位越来越紧张。去年物业把绿化带铲了一溜，铺上植草砖，多划出十二个位置。抽签那天晚上，楼下聚了二十多个人，有人拿着手机录像，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。抽到的人第二天就把车挪过来，没抽到的继续在附近巷子里打游击。六楼的老太太每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，看见有车要停进她窗下的位置就摆手，说那是她儿子周末回来要停的。她儿子开一辆黑色帕萨特，一个月来一次，停不到半小时就走。

前阵子下雨，我打了一辆网约车去医院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车里挂着香片，后座放着一盒抽纸和两瓶矿泉水。她开得很稳，变道之前一定先看后视镜，再转头扫一眼盲区。她说这辆车是去年买的，贷款还没还完，每天跑十个小时，一个月能剩六千。路过一个积水坑时她减速绕开，说上次在这条路上托过底，修了八百。下车时她提醒我带好手机，我关上车门，看见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。

那辆老捷达今天早上不见了。停车位上剩下一摊油渍和几片碎纸。五楼的窗户开着，晾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，风一吹就鼓起来。门禁呼叫铃还是没人修，但中午有个穿黄色工服的快递员来送件，他站在单元门口按了两下，没反应，就掏出手机打电话。楼上的年轻人探出头喊，扔下来一串钥匙。钥匙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，快递员捡起来开了门。下午三点，一辆拖车从巷口倒进来，把那辆老捷达从另一个位置拖走了，车头用绳子固定着，右前灯碎了一个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