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快递驿站排了七八个人，队伍拐了个弯，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蹭。前面穿校服的小伙子把手机举到扫码框跟前，晃了两下没对准，后头有人轻轻啧了一声。他手一抖，又试了一次，这回响了，绿灯亮起。队伍往前挪一步，他低头拆包裹，肩胛骨耸得老高，像两块撑开的伞架。我站在他后头，忽然觉得这姿势很眼熟，地铁上抓吊环的人也是这样，办公桌前敲键盘的人也是这样。身体在不知不觉里缩成一团，自己却毫无察觉。

排在我前面的女人抱着纸箱，胳膊肘往外拐着，下巴微微前伸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。她对着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，一边说一边用膝盖顶住箱子底部往上颠。我数了数，她保持这个姿势至少站了四分钟。人总以为站是休息，可这种单腿吃重、脊柱拧着的站法，比走还累。腰背的酸麻往往要等到夜里躺下才冒出来，那时候人只会怪床垫不好，想不到是下午取快递时落下的毛病。

轮到我扫码时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，取件码怎么也点不准。屏幕反光，太阳又斜着照过来，我不得不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，脖子跟着往下勾。这个动作维持了十几秒，后颈就有根筋开始发紧。我忽然想起上周体检，大夫让我低头摸脚尖，我够到膝盖就下不去了。他当时没说什么，只在单子上画了个圈。那个圈现在想起来，大概就是排一次队、勾一次头、缩一次肩膀攒出来的。

驿站里堆着大小纸箱，胶带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有个老人蹲在地上拆一个泡沫箱，膝盖弯得吃力，起来时得先扶住旁边的货架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慢悠悠往外走，步子迈得很小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人过了某个岁数，身体就开始收着劲儿用，像一辆开了太久的车，不再猛踩油门，也不再急打方向。这种收，是本能，也是经验。

出了驿站，我把纸箱夹在腋下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又换成双手抱着。腋下夹东西走路，肩膀会不自觉地往上提，一侧的腰也跟着紧。换成双手之后，胸口打开了，呼吸顺了那么一点。路上有人骑车经过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边走边吃手里的煎饼。每个人都在用身体做各种小动作，这些动作攒在一起，就是一天。一天一天攒下去，就是一个人往后几十年的底子。

回到家我把箱子搁在桌上，先没拆，站在窗边把两只胳膊往上举了举，举到耳朵旁边，停了几秒。肩胛骨往中间挤了一下，后背有根筋咯噔响了一声。响完倒觉得松快些。取快递这件事，一天一趟或者两趟，看起来不过是走路、排队、扫码、搬箱子。可走路怎么走，排队怎么站，搬箱子怎么使劲，全在身体里记着账。账不会当场要你还，但一笔一笔都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