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，叶子耷拉着，边缘发焦。我蹲下来摸土，干得发硬。上个月出门前明明浇透了水，还托了邻居。邻居说浇了两次，后来忘了。我捏碎一片叶子，指间凉气散开，熟悉的清苦味。这味道让我想起清迈路边摊的薄荷叶，和米粉一起端上来，叶子还带着水珠。那趟旅行走了十二天，每天走很多路，脚底起泡，却觉得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打开了。

旅行刚回来那几天，看什么都带点新鲜。楼下早餐摊的豆浆碗，边沿有个小缺口，以前从没注意。现在会盯着看几秒，像在异乡的街边第一次坐下。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，大概一周就没了。地铁重新变成移动的牢笼，电梯里陌生人呼吸声又变得刺耳。可我知道开关还在，只是暂时关上。下次出门，再打开。

去年秋天去了一趟西北。火车过兰州后，窗外颜色一层层褪掉，绿变黄，黄变灰，最后只剩铁轨两边的碎石和远处发白的盐碱地。对面铺位的大叔掏出一袋青稞面，用茶水拌着吃，问我要不要。我摇头。他吃完就躺下，打呼噜声和铁轨撞击声混在一起。我看了很久窗外，直到天彻底黑透。那种空荡让人踏实，像把口袋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摆在桌上。

在敦煌住青旅，六人间，晚上有人弹吉他。一个女孩说她辞职了，出来走三个月。其他人问她下一站去哪，她说不知道。第二天早上她走了，床铺空着。我坐在门口台阶上喝酸奶，看对面店铺老板把一盆花搬出来晒太阳。那花我不认识，开得正红。老板说叫“天天开”，只要浇水就每天开花。我后来查过，大概是长春花。这名字好听，天天开。

旅行回来会带一些没用的东西。一块石头，几片干叶子，旅馆的火柴盒。我把它们放在阳台角落里，和那盆薄荷一起。薄荷是去年春天买的，当时想泡水喝，后来没怎么管。它倒是活到现在，偶尔浇点水就疯长，剪掉又长。有次出差一周，回来发现它开了花，淡紫色的小穗子，凑近闻没什么味道。我查了查，薄荷开花说明它觉得快不行了，在拼命留种子。

现在我又给薄荷浇了水，水从盆底渗出来，流到地上，拿抹布擦掉。这动作和旅行前收拾行李有点像，把东西一件件归位，确认没落下什么。其实每次出门都会落下东西，充电线、帽子、一本没看完的书。落在旅馆床头、火车座位底下、朋友家沙发上。它们留在那里，替我待着。下次再去，可能找不回来。但那个地方因此和我有了点关系，哪怕只是丢过一根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