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今年七十三，午睡被搅了也不恼，只是睁开眼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。过了会儿他起身，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，坐回原处翻起来。电钻声还在继续，他翻页的动作也没停。

我小时候，父亲教我认字，用的是他自己抄的卡片。他把烟盒拆开，裁成小块，正面写汉字，背面写拼音。每天只教五个，认完了就收起来，第二天先复习旧的再学新的。他从不说“你要好好学习”这种话，只是每天晚饭后把卡片往桌上一放，自己坐在旁边看报纸。我认完了就跑去玩，他也不拦。现在想来，他大概觉得，学习是孩子自己的事，大人能做的只是把东西递到手上。

后来我教女儿认字，用手机下了个识字软件。动画很花哨，每认对一个字就有掌声和烟花。女儿起初兴致很高，每天追着我要玩。过了两周她忽然不玩了，我问为什么，她说“太吵了”。我当时没在意，换了个软件继续。直到有天她指着绘本上的“猫”字说认识，我随口问她怎么记住的，她说“那个猫叫起来太吵了”。我这才发现，她记住的其实是软件里那只猫的叫声，不是字。

父亲那代人教书，讲究的是安静。老师站在黑板前写，学生在下面抄。抄错了擦掉重来，没人催你，也没人给你鼓掌。这种法子笨，却有个好处：学习的人自己掌握节奏。快一点慢一点都行，只要在往前走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什么都讲互动，讲即时反馈，好像不弄出点声响就不算学习。可真正的学习往往发生在沉默里，在一个人对着难题发呆的那几分钟里。

我认识一位退休的数学老师，他在家给邻居孩子补课，从不备课，只带一支铅笔一张纸。孩子来了，他把题目写在纸上，让孩子自己看。孩子说不会，他就把题目拆成更小的问题，一个一个问。整个过程他几乎不讲话，只是在孩子答对时点一下头。有家长嫌他教得慢，把孩子转走了。他也不解释，继续这样教剩下的几个。去年有个孩子拿了数学竞赛的奖，回来谢他，他只说“是你自己会的”。

电钻声停了，父亲还在看书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他翻页的手上。那双手以前握粉笔，后来握钢笔，现在握老花镜的镜腿。他看书很慢，一页要看很久。我不催他，就像他当年不催我认卡片一样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领到门口，然后退后一步，让他自己走进去。门里的路，得他自己一步步踩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