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前一天的文具店挤得转不开身，货架上的包书皮被翻得哗哗响，家长攥着清单在人群里喊孩子的名字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，有人手里捏着五支黑色中性笔，有人抱着一摞作业本。这种忙乱每年重复两次，像钟摆一样准。我站在门口等侄子挑笔袋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开学前也来这里买过一本软面抄，后来那本子只写了三页，剩下的空白页被我撕下来折了纸船，放在水沟里漂走了。

纸船漂不远，但人可以走很远。我第一次坐长途火车是去敦煌，硬座车厢里有人打牌，有人吃泡面，邻座的大叔把鞋脱了，脚臭味混着橘子皮的味道。那时我才知道，旅行不全是风景明信片上的样子。到了敦煌，鸣沙山的沙子细得往鞋里钻，月牙泉边挤满了拍照的人。我爬到沙丘顶上坐着，看太阳慢慢沉下去，风把沙粒吹成薄薄的一层雾。那趟旅行没教会我什么大道理，只是让我记住了脚底发烫的感觉。

后来我出门就少了些讲究。去重庆的时候，我故意不查地图，顺着坡道乱走，走到一个菜市场门口，卖花椒的摊主正用石臼捣辣椒面，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。她抬头笑了一下，递给我一张纸巾。那天中午我在路边吃了碗小面，塑料凳矮得腿伸不直，但味道比攻略上推荐的店都好。旅行中最好吃的饭往往不在计划里，就像最好的风景常常出现在走错路的时候。

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手机冻得自动关机，我在中央大街上来回走了四趟才找到订的旅馆。前台姑娘给我倒了杯热水，说今天零下二十七度，你胆子挺大。放下行李后我出门买红肠，排队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那根红肠我拎回房间，就着暖气吃完了，咸得发苦。第二天去冰雪大世界，冰雕在灯光下泛着蓝，我摸了半天，手指粘在冰面上，扯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层皮。

出门多了，慢慢就不带相机了。眼睛看过的，记不住就记不住吧。在阳朔坐竹筏，撑筏的师傅说昨天有个游客把手机掉进江里，捞了半小时也没捞着。水那么清，看得见底下的石头，可手机就是找不到了。我问他每天在这条江上来回多少趟，他说记不清，反正从二十岁撑到四十七岁。竹筏漂到一半下起小雨，他递给我一把破伞，伞骨断了两根，雨从缺口漏进来，打湿了半边肩膀。

现在侄子挑好了笔袋，蓝色带拉链的那种。他问我暑假能不能带他出去玩，我说你想去哪。他说不知道，反正不想待在家里。我付了钱，把笔袋塞进他书包侧兜，想起那本只写了三页的软面抄。其实旅行和开学差不多，都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，只不过一个往本子上写字，一个往路上踩脚印。走出文具店的时候，风把门口挂的风铃吹响了，铁皮碰铁皮的声音，脆生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