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李把面团抻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面立刻翻起一层密密的泡。他那辆二手面包车就停在摊子后面，后门支着，里头堆着面粉袋、一桶油、几把塑料凳。车身上溅着泥点，侧门有道划痕，是去年冬天蹭在电线杆上留下的。他每天三点半起床，先开车去批发市场拉货，再赶到早市占位置。这辆车买来四年，里程表早就过了十万公里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他说这车就是他的腿，没它，油条摊撑不起来。

那辆面包车是五菱，车漆原本是银灰，现在看像旧铁皮。发动机声音粗，怠速时方向盘抖，老李习惯了。他换过两次离合器片，一次水泵，轮胎补了七八回。修车铺在城东，老板跟他熟，每次去先递烟。有回半夜车打不着火，他骑着电动车去敲铺子的门，老板披着棉袄出来搭电。他说这车不能坏，坏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。车里常备一壶水、一包饼干、一件旧棉衣，冬天暖风不热，他就裹着棉衣开。仪表盘上有个故障灯亮了半年，他拿黑胶布贴住，说看见心烦。

早市收摊后，老李把没卖完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扔到副驾驶座上。他开车去附近小区门口接着卖，那边中午有人下班顺手买几根。车停树荫下，他摇下车窗，把喇叭按两下。有老太太拎着菜过来，说你这车该洗了。他笑笑，说洗了也白洗，明早还得去拉货。下午两点回家，他把车停楼下，拿水管冲一遍，冲掉油渍和泥。水从车门缝流进去，脚垫底下总是潮的。他媳妇抱怨过几回，说车里一股油味，他就在后视镜上挂了个香片，柠檬味，跟油条味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。

他儿子在城南上班，去年考了驾照，想借车练手。老李没答应，说这车离合高，你开不惯。其实他怕儿子毛手毛脚，再把车蹭了。他自己开这车也蹭过，右前轮眉凹进去一块，拿锤子敲了敲，漆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铁。下雨天铁皮生锈，顺着水流下来，黄一道。他拿砂纸磨过，抹了点防锈漆，颜色不对，像块补丁。他说车就是个工具，能跑就行。可每次拉货回来，他还是会绕车转一圈，踢踢轮胎，看看有没有扎钉子。

街口修车的老张说，这车再开两年就该换了。老李说换什么，能开就开。他算过账，换辆新的要五六万，够他炸多少根油条。他见过有人开好车来买油条，车窗摇下来，里头冷气扑出来，车主递过一张整钱，说不用找了。老李找零时看见人家车里的皮座椅，干干净净，脚垫上连个土印都没有。他低头看看自己车里的面粉袋，袋口扎着，还是漏了一地白。他拿扫帚扫过，扫不干净，索性不管了。

晚上收车，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。媳妇说你那车该年检了。他说知道，下周一去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拿手机翻照片，翻到刚买车那年拍的。车停在店门口，车头上系着红绸子，他站在旁边笑，头发比现在黑。他看了几秒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窗外楼下，那辆面包车停在路灯底下，车顶落了一层薄灰，后视镜上挂着的柠檬香片还在晃。明天三点半，他还得开着它去批发市场。油锅等着他，面团等着他，早市上那些等着吃油条的人也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