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。小时候我常趴在阳台看这个，看它被风扯向一边，又猛地弹回来，晾衣绳嗡嗡地响。楼下水泥地上，几个男孩在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，球滚到床单投下的影子里，又被人一脚踹回阳光里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体育，只觉得跑起来的人比站着的人好看。

后来我开始跑步。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一圈白鞋变黑鞋。体育老师姓陈，嗓子哑得像砂纸，他吹哨子的时候总把哨子含得很深，腮帮子鼓成两个球。他教我们摆臂要贴着肋骨，步子要落在身体正下方。我跑得慢，第三圈就开始喘，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但每次跑完，弯腰撑着膝盖，看汗珠一颗颗砸在煤渣上，心里有种奇怪的踏实。那种踏实跟输赢没关系，就是身体告诉你，它还在动。

体育课最热闹的是跳箱。木箱蒙着帆布，边角磨出棕色的棉絮。助跑、踏板、双手撑箱、分腿，一套动作像一串连着的标点。有人卡在箱上，有人摔进垫子，笑声从四面炸开。我试了三次才跳过去，落地时膝盖磕了一下，疼得蹲在地上。但下一次轮到我，还是站回了起跑线。体育里有很多这样的瞬间，你明知道可能失败，还是愿意再排一次队。

工作以后，运动变成了一个人对着屏幕跟练。客厅铺瑜伽垫，手机里教练喊“再来五个”，我就再做五个。动作不标准，呼吸也乱，但二十几分钟后，额头的汗滴到地板上，和当年煤渣操场上的汗一样咸。有次出差住酒店，楼下健身房很小，只有一台跑步机和一摞毛巾。我跑二十分钟，看窗外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，忽然想起那个被风吹起的床单，想起楼下踢球的男孩。身体动起来的时候，记忆也跟着动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，每天傍晚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。他穿白背心，背有点驼，拉上去的时候下巴刚过杠，放下来时胳膊抖。旁边下棋的人笑他，他也不理，做完五个就走。有回我路过，他正坐在花坛边擦汗，跟我说他六十五岁开始练，之前肩周炎抬不起手。现在能拉五个，自己觉得够用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跟别人比，只跟昨天的自己比。进步可能只有一厘米，但那一厘米是自己的。

前几天又看见楼顶晾床单。风大，床单被吹成一面鼓胀的墙。楼下空地上，几个小孩在跳绳，绳子甩得啪啪响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陈老师，想起煤渣跑道，想起酒店那台跑步机。体育从楼顶那面床单开始，又落到地上，变成喘气、流汗、肌肉酸疼。它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人想动，动了就舒服。床单还在风里翻，翻累了就落下来，晾衣绳晃两下，也就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