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中心抽血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，我前面那位大叔正把袖子撸到肩膀，露出胳膊上晒出的分界线。他刚从海南回来，说那边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，可他还是每年冬天往那儿跑。轮到他时，护士拍了两下他的肘窝，他扭过头跟我讲，明年打算去东北试试，听说雪乡的炕烧得烫屁股。针扎进去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我攥着化验单站在队伍里，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出门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了。那时候去了趟徽州，住在老宅改的客栈里，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，晚上坐在廊下喝茶，花瓣落在杯子里也不去管它。第二天清早被鸡叫醒，推开窗看见对面屋顶的瓦片上结着薄霜，巷口卖毛豆腐的摊子刚支起来，油锅滋啦一声响。那种慢吞吞的节奏，跟现在抽血窗口前电子叫号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有人觉得旅游是花钱买罪受，赶飞机、挤景点、吃不惯的饭菜。我倒觉得那些狼狈的时候后来想起来反而最清楚。在敦煌那次，为了看日出四点半就爬起来，结果阴天什么都没见着，冻得直哆嗦，蹲在沙丘上啃干粮。旁边一个广东来的姑娘分了我半壶热茶，说她已经是第三次来了，前两次都没看到日出，但还是要来。后来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丁点光，照在鸣沙山的脊线上，像有人拿刀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
其实不必非去多远的地方。我认识一位退休的中学老师，每年春天坐绿皮火车去苏州，就为了听评弹。住在观前街附近的小旅馆，白天逛园林，晚上泡在书场里，一待就是半个月。他说听不太懂唱词，但那个调子一起，三弦一拨，整个人就松下来了。有回他带我去过一次，散场后走在石板路上，他忽然说，你听。我停下脚步，什么也没听见，只有自己的鞋底在响。他笑了，说这就对了，安静本身也是声音。

出门在外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。在黔东南的寨子里，我本来只想住两晚，结果被拉去参加一场婚宴，喝了三碗米酒，跟着跳了半夜的芦笙舞。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鼓楼旁边的长凳上，身上盖着别人的外套。后来才知道那晚新郎官的表哥怕我着凉，把自己的衣服脱给了我。我走的时候想把衣服还回去，人家摆摆手说不用了，留着吧，下次来再穿。那件外套现在还在我衣柜里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队伍终于往前挪了几步，我前面只剩两个人了。抽完血的大叔按着棉签往门口走，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来，说小伙子，趁年轻多出去走走，别像我似的，等血糖高了才想起来还有好多地方没去。他走了，棉签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。我坐下来把胳膊伸给护士，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想，下个月想去趟泉州，听说那里的面线糊配油条很好吃。护士说好了，按住。我按着棉签站起来，胳膊弯里夹着化验单，走出体检中心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