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还是没能睡着。他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声音像一根细针从缝隙里钻进来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午后的蝉鸣也是这样没完没了，可那时候他听着听着就沉下去了。现在不行了，耳朵里塞着东西，脑子里却转着事。他翻了个身，摸到茶几上的手机，点开一个短视频，拇指一划，一个接着一个。装修声还在，但好像远了一点。

老陈以前不看这些。他退休那年，儿子给他装了微信，教他刷朋友圈。他看了几天，觉得没意思，都是别人家的事。后来不知怎么点进了一个钓鱼视频，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河边，半天不说话，忽然提竿，水花四溅。他看了十几分钟，心里那点烦躁竟然散了些。从那以后，他午睡之前总要刷一会儿。钓鱼、修驴蹄子、赶海、洗地毯，这些事跟他没关系，可他就是看得进去。

他老伴儿说这是浪费时间。老陈不这么想。他上班那会儿，中午休息就是打牌，四个人围一桌，吵吵嚷嚷，一下午就过去了。现在牌友有的走了，有的带孙子去了，凑不齐人。手机里的那些视频，跟打牌也差不多，都是打发时间。只不过一个热闹在外头，一个热闹在手里。装修声又响起来，他调大了音量，视频里的人在切一块旧肥皂，刀片刮过去，卷起一层薄薄的沫。

有一回他刷到一个年轻人直播睡觉，屏幕上就一张床，人裹着被子，呼吸均匀。底下有人留言说无聊，也有人说看着就困了。老陈看了五分钟，自己也困了。他关掉手机，装修声还在，但好像已经不那么刺耳了。他想，这算什么呢，算娱乐吗。大概是算的。娱乐不一定非得让人笑，让人暂时忘了自己在哪里，也算。

他想起厂里以前搞联欢会，工人们上台唱歌，跑调了大家也鼓掌。那时候的娱乐是集体的，热热闹闹，散了场各回各家。现在的娱乐是一个人对着屏幕，想笑就笑，想划走就划走。装修的电钻声忽然停了，老陈睁开眼睛，屋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他又拿起手机，这回刷到一个人在用泥巴捏小人，捏得歪歪扭扭的，他看了两遍。

老陈后来睡着了。手机还亮着，视频自动播完了，停在最后一个画面。他老伴儿进来关掉手机，拉上窗帘。楼下电钻又响了，但老陈翻了个身，没醒。他梦里可能还在看那些视频，也可能什么也没看，就是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帮人熬过一段不想面对的时间，等那段时间过去了，人也就缓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