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教过一个男孩,作文永远只写三行,交上来像一张欠条。我没有逼他写满,只问他周末做了什么。他说帮妈妈看摊,卖袜子。我说那你把袜子怎么摆的写下来。他写了五句,又加了两句。第二周他写了半页,讲一个客人挑了七双袜子最后只买一双。教育有时就是等,等一个人找到自己的话。你越催,他越缩回去,像含羞草。
可等待不是放任。课堂上四十分钟,三十九个人,有人已经懂了,有人连题目都没读通。你站在讲台上,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,水往两边流。你只能先捞离你最近的那个。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,是手只有两只。所以后来我学会了让先懂的人去教还没懂的人,教室里开始有小声说话的声音。那种声音比我的嗓门管用。
也有教不动的时候。一个女生在周记里写,她觉得学校像候车室,大家都在等一趟不知道去哪里的车。我看了半天,没写评语。第二天上课我讲了一篇写火车站的文章,讲到一半她抬起头。我没有点她的名字,也没有提周记的事。有些回应不需要说出来,你只要让她知道,那句话有人读到了。教育里最难的往往不是教什么,是让一个人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坐在候车室里。
这些年总有人问我,教育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。我答不上来。我只知道我不想要那种只会答题的人,也不想要那种把别人当台阶的人。如果非要说什么,我希望他们离开学校以后,还能对一件事保持好奇,还能在别人说话时听完,还能在写字楼深夜亮着的窗里,想起曾经有人耐心等过他把三行字写成半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