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伞还立在自助取款机旁的铁架子上，伞面是深蓝色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我取完钱转身时碰了它一下，伞晃了晃，没倒。外面正下着雨，可伞的主人大概早就走了，也许是忘了，也许是觉得用不上。旅游途中这样的遗忘很常见，你带着一堆东西出门，回来时总少几样，留在某个车站的座椅下、某家旅馆的床头柜里，或者像这把伞，搁在取款机旁边，等着下一个淋雨的人顺手拿走。

我第一次独自出门旅游时，背了个塞得过满的包，拉链绷得紧紧的。到了目的地才发现，最该带的那件薄外套没装进去。后来我学会了少带东西，可还是会在路上丢三落四。丢过一顶帽子，在青海湖边被风吹进水里。丢过一副墨镜，落在从大理开往丽江的大巴座位上。奇怪的是，这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，我很少回头去找。旅游让人变得大方，或者说，变得不在乎。

有一年在泉州，我住在一家老宅改的客栈里。老板是个中年人，话不多，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浇花。我问他附近哪里好玩，他说你随便走，迷路了就问人。我照做了，拐进一条巷子，看见有人在门口炸醋肉，油锅冒着烟。我买了一份，站在路边吃完。那味道我记到现在，可那条巷子的名字早忘了。旅游的好处就在这里，你可以记住一些碎片，不用对完整的叙事负责。

后来我渐渐发现，出门的次数越多，想带回来的东西反而越少。以前会买明信片、冰箱贴、印着地名的T恤，现在连照片都懒得拍。有一回在重庆，我坐在江边看人钓鱼，看了快一个钟头。旁边一个大爷问我是不是有心事。我说没有，就是坐坐。他递给我一根烟，我摆手说不抽。他就自己点上，继续盯着水面。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干，可回旅馆时觉得特别踏实。

旅游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你在家怎么过，出门还是怎么过，只是周围的东西变了。早饭从豆浆油条变成米粉或者糌粑，走路的速度从赶地铁变成闲逛。可你这个人没变，该发呆还是发呆，该忘事还是忘事。所以那把伞留在取款机旁边，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。它的主人大概和我一样，正在某个地方走着，手里空着，心里也空着，觉得这样挺好。

雨停了。我从取款机旁走开，没拿那把伞。街面上积水映着路灯，踩上去啪嗒响。前面有家小馆子还亮着灯，我打算进去吃碗面。明天要去另一个城市，车票已经买好，放在口袋里的钱包夹层。这回我检查过了，手机、钥匙、身份证，都在。至于别的，丢了就丢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