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，八十岁的陈伯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住耳朵。他午睡的习惯保持了三十年，如今被这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搅得心烦。窗外的工人正用冲击钻打墙，那声音像一根钉子往脑子里钻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工厂，机器轰鸣也得忍着，可那是工作。现在他只想安静睡二十分钟，却成了奢望。他不懂什么声波抵消技术，也不知道有主动降噪这回事，只是本能地盼着那声音停下来。

降噪耳机最初是给飞行员做的。1978年，一位工程师飞往欧洲途中，被引擎噪音吵得无法忍受，顺手在飞机上画出了原理草图。十年后第一款产品上市，笨重得像两块砖头。如今这种技术已经小到能塞进耳道，芯片每秒钟采样四万八千次，产生反向声波把噪音抹掉。陈伯的孙子去年买过一副，说戴上后地铁里像图书馆。可陈伯试了试，觉得耳朵胀，摘了。技术是好技术，只是没考虑过老人耳道的形状。

装修队用的冲击钻每分钟冲击三千次，频率集中在两千到四千赫兹。这个频段恰好是人耳最敏感的范围，也是主动降噪最难处理的部分。低频噪音好办，高频也好办，偏偏中高频的突发噪音让算法头疼。实验室里能过滤百分之九十，到了真实环境，电钻一响，降噪芯片反应不过来那零点几秒的延迟。陈伯听到的每一声，都是算法没来得及生成反相声波的瞬间。这零点几秒，就是技术还没走完的路。

有人想过用声学超材料做隔音窗。在玻璃中间夹一层蜂窝结构，每个孔的大小和形状经过计算，能反射特定频率的声波。实验室数据漂亮，装到居民楼却不行。蜂窝孔容易积灰，下雨后堵住一半，效果就打了折扣。还有人在研究相位阵列，用几十个微型扬声器对着窗外发射反向声波。成本高，耗电大，普通家庭装不起。这些方案都停在论文里，陈伯的午睡等不到它们量产。

陈伯不知道的是，他的手机里就有降噪芯片。每次打电话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都在工作，把环境噪音滤掉，只留人声。只是这功能从没为他午睡服务过。手机里的语音助手能识别“安静模式”，却识别不了电钻声。算法训练时用的样本里，装修噪音太少，老人午睡的场景更少。技术总是先解决多数人的问题，少数人的需求排在后面。陈伯属于那个“后面”。

后来陈伯的儿子给他买了一副骨传导耳机，不塞耳朵，贴着颧骨传声。他试着戴上，放了一段雨声。电钻还在响，但雨声盖住了一部分。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降噪，只是掩蔽。可对他来说，能睡着就行。那天下午他睡了四十分钟，醒来时电钻还在响，但没那么烦了。技术没解决噪音，只是给了他一个躲避的角落。这大概就是科技和人的关系，不完美，但偶尔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