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又坏了。夜里十一点，三楼的呼叫铃按下去，五楼那户人家的蜂鸣器响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，没人出来修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我下楼买豆浆，看见门禁面板上贴了张纸条，用圆珠笔写着“按三下，再喊”。旁边还画了个箭头，指向隔壁单元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院门口那棵槐树下总聚着一群老头下棋，棋盘是水泥台子上用粉笔画的。现在楼高了，门厚了，人跟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。可你仔细听，每天早上六点半，楼下空地上准时响起跳绳抽地的声音，那声音穿过门禁，穿过楼道，比呼叫铃清楚得多。

跳绳的是个初中生，个子不高，穿校服，书包搁在花坛边上。他跳双摇，绳子甩得快，脚底下像装了弹簧。有回我问他，你们学校不是有操场吗。他说操场六点四十才开，他六点二十就得出门，赶不上。他跳十五分钟，汗从下巴滴到水泥地上，然后拎起书包跑向公交站。那根跳绳就塞在书包侧兜里，手柄磨得发亮。后来楼里好几个小孩也下楼跳，有的拿塑料绳，有的用棉线绳，跳得歪歪扭扭。门禁的呼叫铃偶尔响一声，有人忘了带钥匙，可跳绳的声音没断过。

天冷之后，跳绳的改成跑步。小区里绕圈跑，路线不规整，得躲车、躲狗、躲地上没盖严的井盖。跑的人也不讲究配速，跑不动就走，走两步再跑。有个穿棉袄的大爷每天倒着跑，说是治腰。他跑得慢，可从不摔。有一回下雪，路面结冰，他照样倒着跑，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。我问他怎么练的，他说在厂里干了三十年，天天倒着推车，习惯了。体育这事有时候就这么简单，不用去健身房，不用买装备，你把身体用起来，它自己就长本事。门禁还是响，可没人再贴纸条了，因为大家都知道，那个倒着跑的大爷会顺手把门带上。

春天的时候，小区里来了个收旧货的，三轮车上绑着个单杠。他每天下午在空地上练引体向上，正手、反手、宽握、窄握，一组接一组。小孩围过去看，他就教，手怎么握，背怎么发力，下巴过没过杠。有个胖小子练了两个月，从零个做到五个，高兴得在单杠上吊着不下来。收旧货的也不催，就蹲在旁边抽烟，烟灰弹进空易拉罐里。后来单杠被物业收走了，说是占道。可胖小子已经养成了习惯，每天放学先在楼下找棵树，够着树枝拉两下。树枝细，晃得厉害，他就改做俯卧撑，在花坛沿上，手撑得稳。

夏天傍晚，楼下打羽毛球的多了起来。没网，就在两棵树之间拉根绳。球打得不高，可来回多，最多一次打了四十多拍。围观的人跟着数，数到三十几就乱了，有人喊“继续”，有人喊“重来”。打球的是母女俩，母亲四十多，女儿刚上初中，动作都不标准，可跑得欢。母亲接不着球就笑，女儿扣杀下网也笑。门禁的呼叫铃响过几回，她们没听见，或者听见了也不想停。天黑透了才收拍，绳子解下来缠在拍柄上，明天再拉。路灯亮起来，地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，球拍挥出去的风声比呼叫铃好听。

入秋以后，跑步的人换了路线，往河边跑。河边有塑胶步道，软，不伤膝盖。早上五点半，天还黑着，步道上已经有人了。有跑快的，有跑慢的，有边走边甩胳膊的。河面上有雾，对岸的楼影模模糊糊。跑完的人不急着回家，在桥头压腿，聊两句闲话。聊的无非是昨晚吃了什么，今天菜价涨了没有。偶尔有人提起楼里那扇坏了的门禁，说该修了，可谁也没去修。因为大家心里明白，门禁能挡住外人，挡不住想下楼动一动的人。那个跳绳的初中生已经长高了一截，现在能连跳三分钟不停。他书包侧兜里换了根新绳，手柄还是磨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