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本汽车杂志的第三十七页被翻得起了毛边

我蹲在旧书摊前翻到那一页时，纸已经软得像一块布。上面印着一辆九十年代的方盒子轿车，线条直来直去，车灯是长方形的，旁边配着一段试驾文字，说这车在高速上能稳稳跑到一百四。摊主说这本杂志搁了快二十年，就数这一页烂得最快，大概从前的主人总翻到这里看。我把杂志合上，想起小时候坐过的那些车，车窗摇把要一圈一圈转，夏天烫手，冬天冰手。

那会儿的车没什么电子设备，仪表盘上就几个圆表，指针一跳一跳的。我爸开一辆旧桑塔纳，化油器的，冬天早上打火得踩几脚油门，发动机吭哧几声才醒过来。车里总有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，座椅是织物的，边缘磨出了白线。我最爱坐副驾，看他把变速杆推来推去，五挡手动，换挡时能听见齿轮咬合的轻响。那辆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最后卖给了驾校，据说又被学员蹂躏了两年才报废。

后来街上跑的车渐渐变了样。方盒子少了，圆润的流线型多起来，车灯从玻璃罩换成了塑料的，保险杠跟车身一个颜色。化油器没了，全是电喷，打火一拧就着，不用再闻那股生汽油味。仪表盘开始发光，数字显示代替了指针，中控台上多了屏幕。我学车时开的是驾校的新捷达，离合轻得不像话，方向盘带助力，单手就能搓动。教练说现在的车好开，但也娇气，缺了防冻液就报警，不像老桑塔纳，水箱开锅了浇点凉水还能撑到修理厂。

再往后，电动车冒出来了。先是小区里多了几个充电桩，然后隔壁车位换了辆绿牌车，启动时一点声音没有，就听见电流的嗡鸣。坐过一次，加速快得让人头晕，中控屏比家里的平板还大，能连手机放歌，能导航，能语音控制车窗。车主说这车不用换机油，不用清积碳，保养就是换空调滤芯和检查轮胎。我问他续航够不够，他说城里跑一周充一次，跑长途得规划充电站，服务区排队等桩的时候，还是觉得油车省心。

去年我买了辆二手油车，两厢的，手动挡。不为别的，就图便宜，加上自己会修一点。发动机舱里空荡荡的，不像新车塞得满满当当，换个火花塞得拆一堆塑料盖板。这车怠速时方向盘有点抖，跑起来反而稳。我常在下班后绕远路回家，走一段沿河的老路，路灯昏黄，车不多，三挡慢慢晃。排气管的声音闷闷的，车窗摇下来能听见风噪和胎噪，没有模拟声浪，没有主动降噪，就是纯粹的机械运转。

前阵子路过那家旧书摊，摊主还在，那本杂志却不见了。他说被一个收旧书的人整捆买走了，论斤称的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第三十七页上那辆方盒子，参数早忘了，只记得试驾记者写了一句：这车没什么花哨的，就是能把你从A点送到B点。现在的新车能把A到B的路上塞满屏幕、语音、辅助驾驶，可有时候，人只想安安静静地开一段路，听发动机在某个转速上发出那个熟悉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