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天来临前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总被最先抢空。人们推着购物车，把一箱箱水搬回家，仿佛只要囤够了水，就能安然度过风雨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的日子。那时每天训练结束，教练也会让我们把水壶灌满，排成一排放在更衣室的长凳上。水是沉默的，但喝下去之后，身体里就有了跑动的力气。

体育课大概是多数人最早接触体育的地方。我至今记得小学操场上的泥土跑道，下雨后积着浅浅的水洼。老师吹一声哨，我们就要绕着跑道跑三圈。跑得慢的人会被后面的人推一把，跑得快的人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同伴。那时候没人计较输赢，只觉得跑完之后肺里热热的，像装了一小团火。体育老师是个退伍的短跑运动员，他很少讲大道理，只是站在终点线旁边，一个一个地喊我们的名字。

后来我进了体校，才明白体育的另一种面目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，先跑六公里，再做拉伸。冬天的时候，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，手指冻得握不住接力棒。教练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边，谁也不说话。跑完最后一圈，有人蹲在地上干呕，有人直接躺倒。但第二天还是照样来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坚持，只是觉得既然昨天跑完了，今天也就跑吧。

体育比赛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冠军冲线那一刻。有一年市运会，一个练中长跑的女孩在最后两百米摔倒了。她爬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上全是血，跑道上的煤渣嵌进肉里。她没哭，只是咬着牙继续跑。看台上的人先是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开始喊她的名字。她最后一个冲过终点，但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。那场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赛场上，听说是因为腿伤。可那天下午的阳光和她的背影，我记到现在。

体育和游戏不一样的地方，大概在于它总要留下点什么。游戏可以重来，可以存档，但体育的每一次跑动、每一次起跳、每一次投掷，都只发生在那一个瞬间。你跑过的距离不会消失，你举起的重量不会骗人。哪怕只是一个人在小区里跳绳，绳子打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也是真实的。身体记住的东西，比脑子记住的东西更长久。你学会骑自行车之后，十年不骑也还是会骑。

台风过后的清晨，我下楼去跑步。路上有很多被吹断的树枝，环卫工人正在清扫。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，跑起来的时候，风从耳边过去，凉凉的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，我看见一个老人也在慢跑，他跑得很慢，但脚步很稳。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，他朝我点了下头。我不知道他跑了多少年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跑。但他还在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