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科病房外的走廊上，老周隔着玻璃看护士给刚出生的孙子换尿布。他数着暖箱上跳动的数字，像在盯一只不太活跃的股票。护士推门出来递账单，他接过去折好，塞进外套内袋。那里面还有一张存单，下个月到期。他盘算着利息够不够付月嫂的工资，又想起儿子说年终奖可能缩水。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，一罐奶粉的钱够买三斤排骨。老周没买，他掏出手机看黄金价格，比上周跌了两块。

老周这一代人习惯把安全感换成看得见的东西。定期存款、国债、金条，哪怕利率跑不赢通胀，至少数字不会凭空消失。他年轻时在厂里当会计，每月工资分成三份：一份吃饭，一份存银行，一份买国库券。那时候没有理财课，也没有基金定投，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如今儿子把工资放进货币基金，随用随取，收益比活期高一点。老周觉得不踏实，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。他只认一条：借出去的钱，得知道对方拿去干什么。

儿子那辈人赶上了另一套算法。房贷要还三十年，车贷刚清，孩子的早教班一节课两百。工资到账先还信用卡，剩下的才敢花。他们看年化收益率，也看流动性。老周看不懂那些名词，只记得儿子说过一句话：现金不是王，现金流才是。上个月儿子把两万块放进一只短债基金，七天后赎回，赚了八块三。老周算了算，比活期多五块。他嘴上说折腾，心里却记下了。

医院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，老周抬头看了几次。他想起三十年前父亲住院，押金是找三个同事凑的。现在他有医保卡，有商业补充险，可还是怕。怕的不是付不起，是付得不明白。账单上每一项都写着代码，他得去护士站问清楚哪个能报哪个不能。财经新闻里总说居民储蓄率高，老周觉得那数字里有他一份。他存钱不为投资，为的是哪天推开一扇门，不用先算兜里的钱够不够。

护士又出来了，说孩子黄疸有点高，要照蓝光。老周点头，问一天多少钱。护士报了个数，他心算了一下，相当于他半个月的退休金。他没吭声，走到楼梯间给儿子打电话。儿子说没事，医保能报大半。老周挂了电话，翻出手机银行看余额。活期还剩四万二，理财明天到期三万。他盘算着要不要把金条卖了，又觉得还没到那一步。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，他跺了一下脚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老周离开医院。公交站台上有两个年轻人在聊股票，一个说人工智能，一个说新能源。老周听着，觉得像在说另一种语言。他上了车，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账单和存单并排放在膝盖上。车窗外的银行招牌一个接一个闪过，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绿色的。他想起自己第一张存折是绿色的，封面上印着一棵松树。那棵树现在还在，只是他很少去柜台了。手机响了一声，是儿子发来的消息：爸，别担心，钱够。老周把两张纸收好，车到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