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挂满了一排排红白相间的肉肠，油光在冷风里慢慢收干。楼下小孩放甩炮，啪一声，又啪一声。我站在阳台上翻动肠衣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本身就像一场小型演出。灌香肠的人图什么？图吃。可吃之前，看它挂在那儿，一天天变干、变紧、变香，心里就生出一种没来由的乐。娱乐这件事，往简单里说，就是人给自己找的、不急着要结果的乐子。阳台上的香肠不急着吃，看它挂着就是乐。

如今说娱乐，满眼是屏幕里的喧闹。可真正让人松快的，常是动手的事。灌香肠要剔肉、切丁、拌料、套肠衣、用棉线扎节，手上沾着油和花椒粉。忙完一盆肉，腰酸，鼻子却闻着香。这种乐子不靠别人给，自己就能造。它不精致，不高级，甚至有点笨拙。但笨拙里有一种踏实。人一踏实，乐就来了，不必等谁鼓掌。

有人说娱乐就是打发时间。这话对一半。打发时间的事多了，发呆也是打发，可发呆未必乐。灌香肠的时候，脑子里不用想别的，只盯着肠衣别破，棉线扎紧。注意力收在一处，时间反而过得慢。慢下来的那截时光，像肠衣里灌的肉，实实在在。娱乐的妙处，有时就在这点实在里。你做了，它就在那儿，不骗人。

城里人爱说没空娱乐。可你看腊月里阳台上的香肠，哪家不是抽空灌的？下班回来，剁肉拌料，弄到半夜。第二天照常上班，心里却惦记着阳台。惦记也是乐的一部分。盼着它干，盼着它香，盼着过年蒸一节。盼的过程比吃那口肉还长，还耐嚼。娱乐不必是整块的时间，碎片的、夹在日子缝里的，反倒更有味。

小时候看大人灌香肠，觉得是苦差。长大才明白，苦和乐常搅在一起。手冷，腰酸，可心里松快。这松快不是谁给的，是自己从日子里抠出来的。现在的人娱乐太方便，点开就有，关掉就空。方便的东西，乐得快，也散得快。灌香肠的乐，散得慢，吃完还有念想。念想这东西，比乐本身还长。

阳台上的香肠挂到第七天，颜色深了，皮皱了。我剪下一节，蒸熟切片。油亮亮的，咬一口，麻和辣都在。这口乐，从腊月头等到腊月尾，等得值。娱乐说到底，是人给自己造的一个小盼头。盼头不用大，不用响，不用别人知道。它挂在那儿，你看着，心里就踏实。踏实了，日子就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