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一直亮着

凌晨三点，国道边的加油站只剩下一台机器还在响。我拧开油箱盖，看见对面便利店门口蹲着两个穿校服的男孩，一个在拍球，球弹到卷帘门上又弹回来。另一个数着数，数到二十就换人。他们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，拍球声在空荡荡的夜里格外清楚。那球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，可他们拍得很认真，好像这块水泥地就是一块正经的球场。

我想起小时候镇上唯一的篮球架，铁圈歪着，篮板裂了缝，可每天放学总有人抱着球往那儿跑。夏天太阳晒得塑胶地发烫，冬天手冻得发僵，球砸在篮圈上弹出去老远。没有人教我们怎么运球，就是自己瞎打，打着打着就学会用左手了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战术，只知道球在手里就得往前冲，摔了爬起来，膝盖上的疤一层盖一层。体育这件事，最开始就是身体在动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。

后来学校来了个体育老师，瘦高个，戴眼镜，他说打球不是光靠蛮劲。他让我们练滑步，练传球，练到腿发软。有人不耐烦，他就站在三分线外，一个一个投，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很脆。他从来不骂人，只是说再来一遍。那个学期我们打了八场球，输了七场，可最后一场赢了。终场哨响的时候，老师站在场边笑，没有鼓掌，就是笑。我那时候觉得，体育里有一种东西，是别的地方找不到的。

工作以后，打球的时间少了。偶尔路过公园，看见有人打半场，脚就挪不动。有次忍不住加进去，跑了两趟就喘得厉害。一个老头传给我球，我投了个三不沾，他拍拍我肩膀说没事。他的背心洗得发白，胳膊上青筋凸起，可跑位比我还快。那天打完球，我们坐在场边喝水，他说他打了四十年，膝盖换了，可还是想打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篮筐，像看着什么很远的東西。

体育说到底，是身体的事。跑起来风从耳边过，跳起来那一瞬间脚离开地面，球出手时手腕轻轻一抖。这些感觉骗不了人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有时候打一场球下来，累得不想说话，可心里干净。那种干净，坐在屋里想不出来，得去场上跑，去出汗，去跟人撞一下再爬起来。体育不讲道理，只讲你做了什么。

加油站那俩孩子终于停了，抱着球往巷子里走。球还在地上弹了两下，声音越来越远。我付了油钱，发动车，后视镜里那盏指示灯还亮着，白晃晃的一团。车开上国道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。我想起那个球磨掉的花纹，想起老头说的四十年，想起老师站在三分线外的样子。体育没有终点，你停下来，它就停在原地；你接着跑，它就还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