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叫号屏还亮着，蓝底白字，像一块不会眨眼的电子钟。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，看它每隔几秒翻一页。候诊的人不多，一个捂着肚子的女孩，两个陪她来的朋友，还有我，因为吃坏了海鲜半夜跑来的游客。屏幕跳到我的号时，我忽然想起白天在海边踩过的那些礁石，湿滑，长着青苔，脚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吸水声。

那趟旅行本来计划得很随意。订了张去南方的机票，住在一间离码头不远的老民宿里。老板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杨桃树，果子熟了就掉在地上，没人捡。我每天睡到自然醒，然后出门找吃的。街边卖虾饼的阿姨会多给我一只，说趁热。我蹲在路边吃完，手指上全是油和碎屑。那种日子过到第三天，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
海鲜是第四天晚上吃的。大排档摆在沙滩边上，塑料桌椅被潮气浸得发黏。我点了生蚝和炒蟹，配一瓶冰啤酒。旁边那桌的人在唱生日歌，蜡烛的光被海风吹得歪来歪去。吃完走回民宿的路上，我觉得肚子有点胀，以为是啤酒喝急了。半夜疼醒的时候，我正梦见自己在赶一班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船。

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护士给我量了体温，又让我去验血。我攥着那张化验单经过走廊时，看见一个老人躺在推床上被推进抢救室，家属跟在后面小跑。我忽然觉得旅游这件事有点奇怪。你花了很多力气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吃陌生的东西，然后在一个陌生的急诊室里等一张陌生的化验单。可你又确实需要这些。需要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。

后来我坐在输液室里，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旁边一个本地大叔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是有人在赶海的画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头问我从哪里来。我说了城市的名字。他点点头，说那里冬天冷吧。我说冷。他又低头看视频了。我靠回椅背，觉得肚子没那么疼了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，但我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就会亮。

第二天中午我退了房。老板问我昨晚怎么没回来，我说去了趟医院。他愣了一下，转身从树上摘了两个杨桃塞给我，说路上吃。我背着包走到码头，坐在石阶上把杨桃啃完。果子很酸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海面上有船在动，不知道是出发还是回来。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往车站走。背包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，大概是因为吃坏了肚子，也大概是因为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