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就收拾了一个小包，坐长途车去了邻省一个靠海的小镇。他六十八岁，耳朵里还留着装修的嗡鸣，可他说，再不走，午觉就要睡成一场折磨。他找了一家临街的旧旅馆，二楼，窗户朝东，下午两点能听见卖鱼丸的推车经过。老周不逛景点，只是每天沿着码头走一圈，看人卸货，看猫趴在缆绳上。他说旅游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发呆，把原来的日子暂时忘掉。

我后来想，旅游这件事，最实在的好处是让人重新学会用眼睛看。平时住在自己的城市，路是熟的，店是熟的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懒得分辨。可一到外地，哪怕只是个小县城，街边的树、墙上的标语、早点摊的蒸笼，都变得值得多看两眼。这种看不是猎奇，是把麻木的感官叫醒。老周在码头看人杀鱼，看了四十分钟，回来跟我说，那鱼鳞在太阳底下闪得跟碎镜子似的。他在家从不看杀鱼。

出门在外，时间也换了种走法。在家的时候，上午下午被事情切成一段一段，赶着买菜、赶着吃药、赶着接孙子。到了外面，这些刻度忽然松了。老周说他在小镇上，早上六点醒，躺到七点才起，中间就听窗外鸟叫和远处渔船的马达声。这种慢不是刻意追求的，是环境给的。你走在陌生的路上，不认识路牌，不晓得下一家店卖什么，脚步自然就慢下来。慢下来之后，人才会注意到自己原来走得那么急。

旅游也让人重新和陌生人说话。老周在旅馆前台问路，前台的小姑娘给他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，还推荐了一家本地人去的面馆。老周去了，面馆老板问他从哪来，他说了城市名，老板说那地方他二十年前去过，两人就聊了几句。这种对话没有目的，不办事情，不交换利益，就是两个陌生人碰巧在一个小空间里待了一会儿。老周说，在家他很少跟人搭话，怕麻烦，也怕说错。出门反倒不怕了，反正谁也不认识谁。

住上四五天，老周开始熟悉小镇的节奏。他知道早上哪家开门最早，知道下午四点海边会起风，知道旅馆隔壁的杂货店老板每天傍晚在门口下棋。这种熟悉和在家里的熟悉不同。家里的熟悉是习惯，是闭着眼也能走的路。外面的熟悉是慢慢长出来的，像认识一个新朋友。老周说，到第五天，他去面馆，老板已经记得他不吃辣。这种被人记住的感觉，在住了几十年的小区里反而没有。

回程那天，老周在长途车上睡了一路。到家时装修已经停了，邻居说那户人家临时改了工期。老周把包放下，打开窗户，屋里还有一点淡淡的油漆味。他坐在沙发上，忽然觉得午觉好像也没那么难睡了。他跟我说，下次要是再吵，他还走。不一定要去多远，找个没去过的小站下车，走一走，吃碗面，住两晚，再回来。旅游对他来说，就是给自己换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