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点外的路口被临时封了，警戒线拉在法桐树荫下。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坐在马扎上，偶尔抬头看看校门。我骑车路过时被拦下，说等考试结束再放行。于是拐进旁边的巷子，巷口那家小卖部老板正往冰柜里补矿泉水。他问我是不是家长，我说不是，只是路过。他说每年这时候都堵，习惯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，考场设在县城一中，考完最后一门，我和同学直接坐夜车去了黄山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，没有攻略，连住宿都没订。

旅游这件事，往往是从一个封闭的地方逃出来才开始的。高考考场外那种安静，像一层薄壳，把里面和外面隔开。铃声响过之后，人潮涌出来，有人哭有人笑，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地找自行车。我当年就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人，书包里塞着准考证和两件换洗衣服，在车站买了张最便宜的硬座票。夜里车厢很空，我们三个人占了一排长椅，把腿翘在对面座位上，看窗外黑乎乎的田野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好像刚刚交出去的试卷把过去三年一起收走了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旅游的起点常常是某种结束。不是计划好的那种，而是被推着走。就像那天在黄山脚下，我们凌晨四点开始爬山，台阶湿滑，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两三级。爬到半山腰时天慢慢亮了，回头看见云从山谷里往上涌。旁边一个挑山工停下来歇脚，扁担两头挂着蔬菜和矿泉水。他问我们从哪来，我说刚考完试。他笑了笑，说那你们该去山顶看看，来都来了。这句话很普通，但当时听着像某种许可。我们继续往上走，腿在抖，呼吸也重，可心里特别轻。

这些年我去了不少地方，有些是出差顺路，有些是专门去的。慢慢发现，旅游最舒服的状态不是去什么著名景点，而是到了一个陌生地方，能像当地人一样待着。在泉州住过一周，每天早上吃面线糊配油条，然后沿着骑楼走到菜市场，看卖海鲜的阿姨用闽南话吵架。在哈尔滨的时候，傍晚去松花江边坐着，看老头们冬泳，上来之后用毛巾擦身子，嘴里哈着白气。这些时刻比拍多少照片都记得清楚。它们不负责回答什么意义，只是把时间拉长，让日子变得厚一点。

现在出门越来越方便，高铁几个小时就能到很远的地方。可有时候反而觉得，旅游变成了一种打卡任务。到一个城市，先搜网红店，再找角度拍照，最后修图发朋友圈。整个过程像在完成作业。有一次我在成都宽窄巷子，看见一个姑娘举着自拍杆来回走了三趟，就为了录一段没有路人入镜的视频。她男朋友蹲在旁边玩手机，头都没抬。那一刻我有点恍惚，不知道是我们在旅游，还是旅游在消耗我们。后来我干脆把手机收起来，在路边买了碗冰粉，坐着看人来人往。

高考那年的黄山之行，其实没看到日出。我们爬到山顶时已经上午九点，太阳早出来了，云海也散了大半。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吃面包，谁也没说话。下山的时候走另一条路，遇到一群猴子拦路抢塑料袋，吓得我们绕道走。回程的火车上，我靠着车窗睡着了，醒来时看见窗外是一片陌生的田野，稻子刚割过，留着整齐的茬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旅游可能就是这样，你出发，你到达，你离开，最后记住的往往不是目的地，而是路上那些没打算记住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