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上滑落，砸在跑道边的积水里

看台上没人撑伞。雨不算大，但足够让镜片蒙上一层水雾。我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再戴上时，百米起跑线上的八个选手已经蹲好了。发令枪响，脚底钉鞋掀起细碎的水花，那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把石子扔进了池塘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在这条跑道上摔过跤，膝盖磕破了皮，回家不敢说，怕被母亲骂。体育课最怕的就是雨天，怕滑倒，怕出丑，怕在同学面前丢脸。可现在坐在看台上，看这些年轻人冒雨跑，反倒觉得雨里的奔跑比晴天更有劲。水花溅到他们背上，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肩胛骨上，像翅膀。

我教了三十多年体育，最常跟学生说的话是：先学会摔，再学会跑。这话听起来有点怪，但道理不复杂。怕摔的人跑不快，因为步子不敢迈开。我见过太多孩子站在起跑线上缩着肩膀，枪响了还在犹豫。后来我让他们在草地上练滚翻，在沙坑里练落地，摔得满身是草屑，反倒笑出声来。摔过了，知道疼也就那么回事，再跑起来就放开了。体育课不是要把每个人都练成运动员，是让人知道身体有极限，也有弹性。知道这两样，做什么事都踏实些。

操场西边那排单杠已经锈了。我年轻时候能一口气拉二十个，现在只能吊在上面晃两下。有个女生走过来问，老师你还能做引体向上吗。我说能做一个。她不信。我跳上去，下巴过杠，然后松手落地。她拍手笑，说老师你胳膊在抖。我说抖归抖，上去了就是上去了。体育这事骗不了人，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没有捷径，没有运气。跑得慢就是跑得慢，跳不高就是跳不高。但你可以今天比昨天快零点一秒，明天比今天多跳一厘米。这种账，每个人心里都算得清楚。

雨停了。跑道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。有个男生跑完四百米，弯着腰喘气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滴。他的教练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。那男生直起身，又慢跑了一圈。我认得这种慢跑，是放松，也是跟自己说话。体育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，没人看，没掌声，就是一个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较劲久了，身体就听话了。听话的身体能扛住很多事，比如加班到深夜，比如搬一次家，比如老了以后还能自己系鞋带。

我退休前最后一年，带过一个腿有残疾的学生。他跑不了步，就练铅球。铅球沉，他推出去的距离总比别人近一截。但他每次都推，推完就捡回来，再推。有一回他推完坐在地上，跟我说，老师，我推不过他们。我说你不用推过他们，你推过昨天的自己就行。他后来去了残疾人运动会，拿了名次。我没去看，但我想象过那个画面：他坐在投掷圈里，把铅球抵在下巴旁边，然后用尽力气推出去。铅球落地的声音很闷，像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
天快黑了。看台上只剩我一个人。老花镜又滑下来，这回我没擦，就让它挂着。跑道上没人了，积水慢慢渗进塑胶的缝隙里。我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下。体育场要关门了，看门的老张在远处冲我摆手。我慢慢走下台阶，心想明天还来。来干什么呢，不干什么，就坐坐。看看年轻人跑，看看雨滴从镜片上滑落。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处一辈子，处好了，日子就好过些。处不好，日子也得过，只是腿脚会先告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