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学会骑车那天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他歪歪扭扭地蹬着踏板。那辆蓝色童车后轮两侧还带着辅助轮，他每转一圈就回头冲我笑。旁边停着一排静止的汽车，铁皮外壳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吞的亮。他忽然问，爸爸，汽车为什么不装辅助轮。我说汽车有四个轮子，自己就能站稳。他哦了一声，又骑远了。那一刻我想到，人对机械的信任，大概就是从这种笨拙的对比里长出来的。

后来他坐进我的车里，总爱趴在后窗看外面。堵车时他会数前面那辆银色面包车的刹车灯，亮一下，灭一下，像某种暗号。我告诉他，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，赶去上班，赶去接孩子，赶去医院。他问，那他们着急吗。我说着急，但红灯不着急。他就笑，说红灯像老师，谁都得听。我把空调调低一档，风从出风口吹到他膝盖上，他缩了缩脚，继续看那些缓慢移动的车顶。

有次我们路过一个废弃的修车铺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面停着一辆拆了前轮的旧桑塔纳。他非要下去看，蹲在门口问，它坏了吗。我说可能修不好了，零件太老。他伸手摸了摸车头的标志，说它以前跑得快吗。我说快，能跑一百多。他站起来比划，那比自行车快多了。我点头。他又问，那它现在为什么不动了。我说有些东西停下来，不是因为坏了，是因为没人再需要它跑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那它会不会想跑。我没回答，拉着他走了。

冬天早晨送他上学，车玻璃上结一层薄霜。他坐在副驾驶看我开暖风，拿卡片刮霜。霜刮掉一块，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和路边停着的车。他说，爸爸，车会冷吗。我说车不怕冷，它只怕没油。他说那给它穿衣服行不行。我说可以盖车衣，但没必要，铁皮比我们扛冻。他哦了一声，把卡片上的霜抖在脚垫上。路上车不多，前灯照出去的光柱里飘着细小的雪粒，他盯着看，说像虫子飞。我说是雪。他说雪为什么往我们这边飞。我说因为我们在往前开。

他慢慢认得了一些车标，圆的是奔驰，四个圈是奥迪，带小人的是劳斯莱斯。有回在商场车库，他指着一辆绿色越野车说，这个我知道，是吉普。我说对。他绕着车走一圈，说它轮胎好大。我说大轮胎走烂路不陷。他说那我们家车呢。我说我们家车走好路。他想了想，说那还是大轮胎好，哪里都能去。我没跟他争。开车出地库时，坡道很陡，他抓紧安全带，说爸爸你慢点。我说放心，这车有劲。他问有劲是不是就能爬很陡的坡。我说是。他就不说话了，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
去年他生日，我送他一辆遥控汽车。他玩了三天就拆了，零件摊了一地，马达、齿轮、电路板。他举着马达问我，这个是不是车的力气。我说是。他又举着齿轮，那这个呢。我说那是传力的。他拼不回去，急得跺脚。我说没关系，下次买新的。他说不要，就要这个。后来他把零件装进一个铁盒，放在书架顶上。偶尔拿下来摸一摸，再放回去。有天他跟我说，爸爸，我长大了要造一辆车，不用油，也不用充电。我说那用什么。他说用风，风一吹就跑。我说风停了怎么办。他说那就等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