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那家菜鸟驿站，下午三点总有个老太太来翻快递。她弯着腰，指尖划过一排排纸箱，像在摸盲文。有时翻到自己的，就抱着往家走，步子慢，中途要在花坛边歇一歇。驿站老板说，她儿子在外地，包裹里多是药和保健品。老太太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，只是说膝盖不太听话了，走远路费劲。

健康这件事，往往是在腿脚不灵便的时候才被认真对待。年轻时熬夜、吃冷饭、冬天穿单裤，身体从不抗议。到了某个年纪，膝盖先发出声音，上下楼梯像踩着碎石子。老太太后来学乖了，每天早晨在阳台上抬腿五十下，扶着墙，慢慢来。她说，不指望能跑，能自己去菜场就行。

吃的东西也变了。以前她爱腌咸菜，一坛子能吃一冬。现在坛子还在，里面换成了泡椒，只当调料用。早饭是一碗燕麦粥，加一勺芝麻粉。她听人说吃太咸对血压不好，就慢慢减，减了半年，舌头才适应。偶尔馋了，买一根油条，掰一半，另一半放冰箱，第二天蒸着吃。她说，不是怕死，是怕瘫在床上给人添麻烦。

睡眠是另一道坎。老太太夜里醒得早，三点多就睁眼，听窗外风声。后来她白天不再午睡，把精力耗在走路和整理旧物上。柜子里的毛衣拆了又织，织了又拆，手不闲着。晚上九点泡脚，水没过脚踝，十分钟。躺下后不玩手机，手机也确实是老年机，只能打电话发短信。她说，黑着灯躺着，慢慢就睡着了。

情绪上的事，她很少提。老头走了五年，照片摆在五斗柜上，每天擦一遍。擦的时候不说话，擦完就去浇花。阳台上有盆茉莉，夏天开得旺，冬天就剩光杆。她也不急，照常浇水。邻居劝她养只猫，她摇头，说猫会先走。后来她开始去社区活动室，跟人学剪纸，剪得不好，但能坐一下午。剪刀咔嚓咔嚓，时间过得快些。

前几天又在驿站碰见她。她正把一箱牛奶往小推车上搬，箱子有点沉，她试了两次才放稳。我帮她扶了一把，她笑笑说，这箱子是给楼上老李的，老李腿摔了，出不了门。她推着车慢慢走，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。阳光照在她后背上，薄薄一层，像晒着一件旧棉袄。她没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朝后摆了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