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里总有人排队。我端着杯子等水烧开，听见旁边两个男生在聊刚拿到的驾照。一个说科目二考了三次，另一个笑他倒库时肯定把教练车当碰碰车开。水汽升起来，模糊了窗玻璃。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的那个下午，手心的汗把方向盘套都浸湿了。那时候开的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总熄火。教练在副驾上叹气，说你这脚感适合去踩缝纫机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汽车这东西跟开水间里那台热水器差不多。看着简单，按钮一按就出热水，实际上里面藏着温控器、加热管、防干烧开关。汽车也是，外壳底下是上万个零件在较劲。活塞每分钟上下几千次，变速箱齿轮咬得死紧，刹车片磨出细粉。你踩油门时觉得理所当然，其实汽油在气缸里炸开，推着连杆转曲轴，曲轴再通过一堆齿轮把力气送到轮子上。那些力量在铁壳子里转了好几道手，最后才变成你后背那点推背感。

我邻居老周开了二十年出租车。他那辆现代伊兰特跑了六十万公里，仪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翻过一圈。有次我坐他车，看见里程表显示三十七万，他说实际得加一倍。发动机没大修过，就是气门室盖垫渗油，他拿扳手自己紧过两回螺丝。老周说车跟人一样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机油该换不换，它就在路上给你脸色看。他那辆车座椅塌了，弹簧从海绵里顶出来，拿旧毛巾垫着继续开。空调旋钮拧断了，他用老虎钳夹着轴头转。这些修补都带着手印，比原厂装配线多出些活气。

现在的新车越来越像手机。屏幕大得能看电影，语音助手能跟你聊天气，辅助驾驶在高速上自己打方向。我试过朋友的电动车，踩下电门那瞬间安静得吓人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但下车时我有点恍惚，觉得刚才那段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替我开完了。老周那辆伊兰特不一样，方向盘沉，换挡杆涩，离合器结合点模糊，每个动作都得你亲自去猜去试。它逼着你跟它较劲，较着较着就较出感情来了。

前几天路过报废车场，看见一辆银色桑塔纳停在角落。车顶落了层灰，雨刮器下面卡着枯叶。我凑近看，仪表台塑料已经开裂，但副驾遮阳板上的化妆镜还在，镜面边缘镀了圈锈。不知道它载过什么人，去过什么地方。也许有小孩在后座睡着过，有情侣在车里吵过架，有老人被扶进副驾去医院。这些事都散了，只剩下空壳子。废铁会回炉，塑料会粉碎，那些记忆没地方回收，就跟着车一起消失。

开水间的水终于开了。我接满杯子往回走，路过窗边看见楼下停车场里车顶反射着路灯的光。那些铁壳子安安静静趴着，明天一早又会被发动，载着人钻进城市的血管。有人开去上班，有人开去接孩子，有人只是漫无目的地转悠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个握方向盘的人，每个方向盘后面都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水杯烫手，我换了个姿势端着，推开自习室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