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市收摊前的一元菜与车

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，摊主把剩下的青菜、萝卜、西红柿拢成一堆，喊着一元一份。塑料袋薄得透光，拎在手里晃荡，汁水从袋角渗出来。我蹲下身挑了两把，旁边一辆面包车正倒进卸货区，后门一开，里面还堆着十几筐没卖完的菜。司机跳下来，把筐往后斗里拽，动作很急。那辆车旧得厉害，保险杠裂了，用铁丝缠着，排气管突突地响。摊主说每天下午五点都这样，车一来，剩菜就有了去处。我拎着菜走开，回头看见司机把空筐摞在车顶，用绳子一勒，发动时车身晃了两晃。

那辆面包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了快十年。车主姓赵，以前跑长途，后来腰不行了，就改做短途转运。他这车是二手的，买来时已经跑了十七万公里，现在表早就翻过一圈。赵师傅说这车没空调，夏天驾驶座像蒸笼，冬天暖风要跑三公里才热。可它能装，后排座椅拆了，地板铺了铁皮，一筐菜压上去也不塌。每天清晨四点他去批发市场拉菜，六点前送到几个小区门口，下午再来收摊的菜市场扫尾。菜贩们跟他熟了，剩多少都给他，他按堆算钱，再拉去城郊的养猪场。车斗里常年一股烂菜叶混着柴油的味道，洗也洗不掉。

我有一回坐过他的车。驾驶室副座堆着账本和塑料袋，仪表盘上贴着张纸条，写“换机油，十一月”。车过减速带时，门板里像有东西在滚。赵师傅说那是螺丝掉在里面了，懒得拆。他换挡很勤，转速拉得高，说这样不容易积碳。前面有辆新车慢悠悠地开，他也不按喇叭，只把车距留得宽些。他说自己年轻时也爱开快车，现在觉得慢点好，菜不会颠坏，刹车也省。到地方他熄了火，不急着下车，先点了根烟，车窗摇下一条缝，烟从缝里往外钻。

赵师傅的儿子去年考了驾照，想买辆二手轿车。赵师傅没同意，说先拿面包车练手。儿子嫌这车太破，开出去丢人。赵师傅说丢什么人，能跑就行。后来儿子开了一个月，刮了两回，一次蹭了墙角，一次倒车撞了树。赵师傅没骂他，只让他把车开去修理厂，自己掏了钣金钱。修完提车那天，儿子把车洗了一遍，坐进驾驶室说，其实这车挺好开的，就是方向盘沉。赵师傅说沉点好，有手感。那天下午他们爷俩一起去拉菜，儿子开车，赵师傅坐副驾，路上谁也没说话。

面包车去年年检没过，尾气超标。赵师傅去修了两次，换了三元催化，还是差一点。检测站的人说这车太老了，该换了。赵师傅没吭声，回来把车斗擦干净，又开了一个月。后来他找了个熟人，换了个检测站，勉强过了。他说再开一年，等儿子攒够钱换车，这辆就报废。说这话时他正蹲在车边换雨刮片，旧片拆下来，胶条已经硬了，一掰就断。他把新片卡上去，试了试，刮得挺干净。车身上锈点多了，远看像撒了一层铁粉。

入冬后菜市场收摊更早，五点半就没人了。赵师傅的车还是准时来，车灯昏黄，照在水泥地上只有一小团亮。有天晚上下小雨，他装完菜发现左后胎没气了，蹲在雨里换备胎，千斤顶支起来，车身歪着。旁边卖豆腐的推来三轮车，用车灯给他照亮。换完胎他浑身湿透，坐进车里打火，发动机响了几声才着。他把暖风开到最大，吹了好一会儿才走。第二天他跟我说，那晚回家喝了半斤白酒，没感冒。我问他车呢，他说车没事，备胎也是旧的，但还能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