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，比白天更亮

凌晨两点，国道边的加油站只开着一台加油机。值班的老王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，盯着墙上那排指示灯。绿灯亮着，代表油罐液位正常；黄灯闪了一下，又灭了。他拿起对讲机问控制室，对方说没事，是传感器接触不良。老王放下对讲机，继续翻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账本。账本上记着前半夜的流水：柴油加出去两千一百升，汽油不到四百升。这个数字比上个月同期少了三成。老王不知道什么叫“需求收缩”，他只知道跑长途的货车少了，很多车改走高速，绕开了这段国道。

加油站的账本连着的是更远的地方。柴油销量往下走，跑运输的个体户最先感觉到。老李开着一辆六轴半挂，以前一个月跑八趟，现在只能跑五趟。运费没涨，油价里的税占了将近四成。他算过一笔账，从山东拉一车蔬菜到上海，过路费加油费去掉一千八，剩下不到六百块。如果路上堵两个小时，这趟就白跑。老李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，进去买了包烟。他跟老王说，再跑半年，不行就把车卖了。卖车的人多了，二手车市场的价格就往下掉。一辆开了三年的牵引车，去年还能卖二十八万，现在车贩子只给二十一万。

加油站便利店的货架也在变。以前夜里卖得最好的是红牛和泡面，现在红牛进了小瓶装，泡面从五种减到两种。老王发现，司机们开始买大桶的矿泉水，自己带茶叶。一包十块钱的烟，以前一晚上能卖七八包，现在三包都难。收银台旁边的彩票机，上个月被撤走了。来加油的人连两块钱的刮刮乐都不愿意买了。这些细碎的变化，每个月汇总到石油公司的报表里，变成一条缓慢下滑的曲线。公司开经营分析会，说非油业务要转型。老王听不懂转型，他只看见货架上落灰的汽车香水，半年没卖出去一瓶。

离加油站三公里的镇子上，原来有六家小饭馆，现在只剩两家。一家卖拉面，一家卖盒饭。拉面馆的老板把营业时间缩短了四个小时，晚上十点就关门。盒饭摊子干脆只做中午，因为晚上没人来吃。镇上的房子也便宜了，沿街的商铺贴出出租告示，半年没租出去。这些铺子的租金，以前是很多家庭的主要收入。现在租金降了，房东们把钱攥得更紧。镇上唯一没关的是农商行，柜台前排队的多是取养老金的老人。他们取完钱，转身存到利息更高的定期里。银行的人说，存款任务早就完成了，贷款任务完不成。没人愿意借钱开店。

油罐车司机小赵每个月来加油站三趟。他开的那辆东风油罐车，车龄七年，跑了九十万公里。公司让他再开两年，等新能源重卡降价再换。小赵问过价格，一辆电动重卡要八十万，换电池还要二十万。他算不清这笔账，只知道柴油车还能跑，就不急着换。加油站后面有一排充电桩，是去年装的，白天偶尔有网约车来充，夜里基本空着。老王有时候去那边转一圈，看见充电枪的线拖在地上，沾着泥。他想，等这些充电桩忙起来，自己大概已经退休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王把账本合上。绿灯还亮着，黄灯没再闪。他走到外面，看见第一辆早班公交车从国道上开过去。车身上刷着广告，写着“新能源，新生活”。老王回到屋里，把指示灯调暗了一格。白班的人八点来接他，他得把零钱数清楚。抽屉里的纸币有零有整，他用皮筋扎好，放在一个铁盒子里。窗外又下起小雨，加油站的顶棚往下滴水，砸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一直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