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里挤作一团的等车人让我想起体育课

站台上的人贴得很紧。伞沿碰着伞沿，书包蹭着书包，有人把湿透的校服袖子卷到肘弯，露出小臂上一条晒出来的分界线。雨点砸在顶棚上，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筛豆子。一辆公交迟迟不来，人群就那样挤着，偶尔有人踮脚张望，鞋底带起的水花溅到旁边人的裤脚。我站在最外沿，半边肩膀淋着，忽然想起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，大家也是这样挤在树荫下喘气，汗水混着热气，谁也没嫌谁靠得太近。

体育课上那种累是实实在在的。四百米跑道跑三圈，头一圈还跟得上，第二圈腿就开始发沉，第三圈嗓子眼冒火。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掐表，风吹得他运动服鼓起来。跑完的人弯着腰，手撑膝盖，大口大口吸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来的胶皮味。没人说话，只听见一片粗重的呼吸声。那种累没法假装，也没法偷懒，每一步都算数。跑不动就是跑不动，谁跑在前面一眼就能看见。

下雨天的体育课最让人扫兴。老师吹哨子让大家回教室，男生们抱着篮球不肯走，女生把跳绳缠在手腕上，一步三回头。教室窗户蒙着水汽，有人用手指划出一道缝，看操场上积水映着灰白的天。也有老师心软，放一段室内操的视频让大家跟着比划。胳膊腿伸不开，碰倒前排的椅子，笑闹一阵，下课铃就响了。那种不痛快的运动，像饭没吃饱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是要身体去碰的。隔着屏幕看再多比赛，也学不会投篮时手腕怎么压。只有站到跑道上，脚底踩实了，才知道起跑该用多大力气。下雨天挤公交，身体挨着身体，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我想起体育课排队时，前面同学后背的温度。体育课教会人的，大概就是这种身体之间的分寸，太远了使不上劲，太近了又容易撞到。

后来雨小了，公交车拖着水痕进站。人群松动，有人收伞，水珠甩到旁人脸上，对方抹一把，没吭声。车门打开，大家依次往上走，湿漉漉的鞋底在台阶上留下黑印。我最后一个上车，站在后门边，看着站台空下来，只剩地上几摊积水。车开动时晃了一下，我抓住扶手，小臂上那条晒出来的分界线露在短袖外面，像体育课留下的记号，夏天过去很久了，还没褪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