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上的时候，我正坐在青旅门口的台阶上等一份炒饭。

箱子是蓝色的，盖子上积了一小片水洼，骑手把它拎下来时，雨水顺着边角滴到我的鞋面上。我看着他跑进雨里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天，却连一条像样的街都没逛完。出发前我计划每天走两万步，去七个景点，吃五家老字号。结果第一天睡到中午，第二天嫌晒，第三天干脆在江边坐了一下午。旅游这件事，计划得越细，越容易变成另一种上班。我后来想通了，把攻略里那些必去的地方划掉一半，剩下的时间就用来乱走。

乱走有乱走的好处。昨天下午我拐进一条巷子，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，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她抬头问我吃了没有，我说没有，她就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。汤是凉的，碗边有点豁口。我蹲在门槛上喝完，她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地方，她说没去过，又问那里热不热。我说热，她说这里也热。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话，她继续剥豆子，猫继续蹲着。我走的时候说了谢谢，她摆摆手。这种小事写不进游记，但比任何景点都让我记得住。

今天早上雨停了一会儿，我坐公交去城东的旧货市场。车上人不多，一个老头拎着鸟笼站在后门，笼子里的鸟灰扑扑的，不叫。市场里卖的东西很杂，旧书、瓷碗、老式收音机、生锈的铁皮玩具。我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旅游手册，封面印着这座城市的旧影，里面夹着一张门票存根，日期是1987年4月。我没买那本书，但把门票存根抽出来放进了口袋。摊主没说什么，低头继续修一把锁。旅游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带不走一座城市，但可以带走一张别人四十年前用过的纸片。

中午又下起雨来。我躲进一家面馆，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。老板在厨房里下面，他老婆在外面擦桌子。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，电视机开着，放的是一档本地新闻。面端上来的时候，老板问我要不要加辣，我说要。他转身端来一小碟辣椒油，说这是他自己熬的，别处吃不到。我加了两勺，辣得流汗。吃完面雨还没停，我就坐在那里看雨。老板和他老婆也没赶我，两个人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低声说话。我忽然觉得，在陌生的地方吃一碗面，听两个人用你听不太懂的方言聊天，比去任何地标建筑都更接近旅游的意思。

傍晚雨小了，我走回青旅。路过一家水果店，买了几个枇杷。老板娘说这是本地的，甜。我拿回房间，坐在窗边吃。窗外是一条窄街，对面楼顶晾着几件衣服，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轻轻晃动。我想起明天就要走了，心里没什么不舍，也没什么着急。这趟出来没拍什么照片，手机里只有几张雨天的街角和那碗面。但我知道自己会记住那个剥毛豆的老太太，记住面馆里那碟辣椒油的味道，记住雨点砸在外卖箱上的声音。旅游到最后，剩下的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，它们散落在记忆里，比任何完整的行程都结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