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前夜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搬空了。剩下几瓶孤零零立着，标签被灯光照得发白。收银台前排着队，人人购物车里塞满方便面和电池。我站在空货架前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校门口那个总在傍晚亮灯的杂货铺，跑完十公里后，教练会给我们每人买一瓶水。那时候喝水是件郑重的事，拧开瓶盖前要先喘匀气，汗顺着下巴滴到鞋面上。

体校的操场是煤渣铺的。夏天训练，鞋底烫得发软，跑起来能闻到橡胶烧焦的气味。教练姓周，四十多岁，短跑出身，总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。他不怎么讲理论，就是一遍遍让我们练起跑。蹲踞式，手指撑地，屁股抬高，听哨声。有人抢跑，他吹哨重来，不说废话。一个下午练几十次起跑，腿都蹲麻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把所有道理都放进了那一声哨响里。

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体育。只觉得累。四百米跑道跑十圈，最后一圈眼前发黑，喉咙里有铁锈味。周教练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跟在旁边，车筐里放着水壶和秒表。他不喊加油，只说“步子别乱”。跑到终点，他把水壶递过来，壶嘴上还沾着茶叶末。我仰头灌水的时候，看见他低头在训练本上记时间，铅笔头很短，捏在粗手指间。

后来我离开了体校，去普通中学念书。体育课变成每周两次的放松，跑两圈就自由活动。同学在树荫下打羽毛球，球网是两根竹竿撑起来的。我站在旁边看，忽然觉得手痒。那种痒从掌心传到小臂，像肌肉还记得起跑时撑地的触感。我借了拍子上场，第一个球就扣杀出界。同学笑我太认真，我说习惯了。其实习惯的不是输赢，是身体里那股绷着的劲。

工作以后，体育变成手机里的计步数。每天走满八千步，周末去健身房跑半小时。跑步机上有电视屏幕，放综艺节目。我戴着耳机，盯着里程数跳动，跑完洗澡回家。有一次出差，酒店健身房没人，我在椭圆机上踩了四十分钟。落地窗外面是陌生城市的夜景，灯火连成一片。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那种软和体校跑完十圈很像，只是没有茶叶末的水壶递过来。

台风警报解除了。我又去超市，货架上重新摆满了矿泉水。买了两瓶，拧开一瓶站在路边喝。天阴着，风把树叶吹得翻白。不远处有个男孩在拍篮球，球弹到墙上又回来，砰砰砰，节奏很稳。他拍了一会儿，抱起球跑远了。我把空瓶扔进垃圾桶，手心还留着塑料瓶的凉意。走路回家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些，像是身体在提醒我，它还记得煤渣跑道上那种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