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的塑料壳上，声音闷闷的。骑手把车停在路边，掀起箱盖，里面的餐盒没湿。他跨上车，拧动把手，电动车滑进雨幕。那辆车不大，车头装了个手机支架，屏幕亮着导航。雨水顺着挡风板往下淌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起头看路。城市里像他这样的两轮车有几十万辆，穿街过巷，把人和食物从一个点搬到另一个点。它们不烧油，不发出轰鸣，安安静静地跑，像水里的鱼。可就在这些两轮车旁边，四轮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过，溅起水花，也溅起另一种生活的影子。

汽车这个东西，最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一百多年前，德国人本茨把一台汽油发动机装在三轮车上，跑得比马车还慢。那时候街上没有红绿灯，也没有加油站，开汽车的人得自己拎着油桶去药房买汽油。后来福特搞出流水线，汽车从富人的玩具变成普通人的工具。这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年。再后来，高速公路修起来，停车场建起来，城市往外扩，房子跟着路走。汽车改变了地面的形状，也改变了人住的地方和上班的距离。

坐进一辆汽车，关上车门，外面那个世界就隔了一层。玻璃挡住了风，空调挡住了热，音响挡住了噪音。你坐在座椅上，手扶着方向盘，脚踩着踏板，车往前走，你几乎感觉不到路面的坑洼。这种感觉容易让人忘记，车外面还有走路的人、骑车的人、等公交的人。一个两吨重的铁壳子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移动，撞上任何东西都不是小事。所以刹车要灵，轮胎要抓地，开车的人要清醒。这些事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需要每个开车的人每天重复。

汽车多了，路就不够用了。早上七点半，城市主干道上的车排成一条长龙，红尾灯连成一片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把车窗摇下来抽烟。同样的路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能到，开车要四十分钟。停车更难，商场地下车库转三圈找不到一个空位，路边画着黄线的位置停了车，回来就看见一张罚单夹在雨刮器上。车给人方便，也给人添堵。很多人开始算账，算油钱、算停车费、算堵在路上的时间，算完发现有时候坐地铁更快。

造车的人也在变。以前比的是发动机排量、气缸数、百公里加速几秒。现在比的是电池能跑多远、充电要多久、屏幕有多大、能不能自己泊车。特斯拉在上海建了工厂，比亚迪把电动车卖到欧洲，大众丰田这些老牌子转得慢，但也在转。电池成本降下来，续航里程升上去，充电桩从一线城市往三四线城市铺。有人还在担心半路没电，有人已经开着电动车跑了几趟长途。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，但回头一看，街上的绿牌车确实比三年前多了很多。

再回到那个下雨的傍晚。骑手送完最后一单，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，拔下钥匙，拎着空箱子上了楼。他的电动车充上电，明天还要跑。楼下路边停着一排汽车，车顶落满树叶和雨水。有的车很久没动过了，轮胎下面长出了草。有的车明天一早就会被开走，汇入车流，去往写字楼、学校、医院、超市。汽车和电动车，四个轮子和两个轮子，在同一条路上走，各有各的路线，各有各的难处。雨还在下，落在车顶上，声音和落在外卖箱上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