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被翻烂的一页,总是最抢手的。我蹲在摊前,指尖碰到的就是这张。纸已经发黄,油墨蹭在手上,像沾了机油。上面印着一辆七十年代的跑车,线条方正,轮毂是钢制的,没有如今那些花哨的辐条。图片旁边有一段文字,讲的是这台车的化油器结构,字很小,被无数双眼睛磨得发虚。摊主说这本杂志搁了三个月,就这页翻的人最多。我买下它,回家路上一直在想,为什么偏偏是这页。大概因为那辆车看起来能修,能拆,能让人趴在引擎盖上拧螺丝,而现在的车,打开机盖只剩一个塑料罩子。
化油器这个东西,现在的年轻司机多半没见过。汽油和空气在里面混合,靠的是喉管处的负压,简单粗暴。冬天冷启动要拉阻风门,踩几脚油门,听发动机咳嗽两声才肯转起来。那时候的车有脾气,会熄火,会放炮,排气管冒黑烟。修车师傅的手永远是黑的,指甲缝里嵌着油泥,耳朵能听出气门间隙大了零点几毫米。这种人与机器的关系带着对抗性,你得懂它,哄它,偶尔还得踹它一脚。后来电喷系统来了,电脑接管了一切,车变得温顺,好开,却没什么可聊的了。
我父亲有一辆老解放,方向盘比脸盆还大,没有助力,掉头时整个人要站起来抡。他常跟我说,那车刹车是气推油的,踩下去要等半秒才有反应,所以跟车得留出三倍距离。他开了二十年,从没追过尾。那辆车后来报废了,他站在废车场看了很久,最后只拆下一个后视镜带回家,挂在门后。镜面已经花了,照不清人脸。有时候我摸那个后视镜,觉得金属边缘的锈迹比任何照片都实在。现在的新车也有后视镜,电动调节,带加热,可你碰不到它的金属。
去年冬天我试驾过一台电动车,安静得像在滑行。踩下踏板,动力来得毫无延迟,却少了什么。少了转速爬升的过程,少了换挡时那一下顿挫,少了发动机声音从低沉到尖利的渐变。它太快了,快得让人来不及参与。车里的大屏幕能看电影,能点外卖,能语音控制车窗。我开着它绕城一圈,下车时居然有点累,因为什么都没干,车自己把一切都处理好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坐在一个移动的客厅里,而不是在驾驶一台机器。
前几天路过一个修车铺,门口停着一辆老捷达,化油器版的。师傅正把一根细铜丝捅进化油器量孔里,动作很轻。旁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举着手机在拍,嘴里说这玩意比电喷有意思多了。师傅头也没抬,说有意思是有意思,就是费油,冬天还打不着火。小伙子说那也值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想起旧书摊上那页纸。也许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想修的东西,想弄明白的东西。车从代步工具变成电子产品,有些东西丢了,可总有人蹲在旧书摊前,把那一页翻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