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，一团一团地堆在雨刮器旁边。洗车机的大刷子转过来时，那些白色泡沫被甩到半空，又落回车顶。我坐在车里，看着它们从浓密变稀薄，最后变成水渍流走。加油站外面是国道，路牌上写着前方五十公里有个古镇。我本来没打算去，但看着泡沫消失的过程，忽然觉得可以拐过去看看。

那次拐弯之后，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每次开车超过两百公里，就会在某个加油站停下来，让洗车机冲一遍。泡沫覆盖车窗的那几分钟，外面什么都看不清，世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。等泡沫冲干净，眼前的路总是新的。有时候是山，有时候是农田，有时候只是一条更窄的省道。旅游这件事，大概就是从熟悉的泡沫里钻出来，看看冲干净之后是什么地方。

后来我专门挑那些带洗车机的加油站停。有的机器老，泡沫喷得少，刷子转起来嘎吱响。有的新，泡沫厚得能盖住整辆车，冲水时像下暴雨。我见过一个加油站，洗车机旁边种了棵桂花树。泡沫飘过去，落在树叶上，又滴下来。那次我没上高速，沿着一条县道开到了江边。江边有个村子，村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说，往前走有座石桥，是明朝的。

石桥确实老，桥面的石板被磨得发亮。我站在桥上往下看，水很浅，能看见底下的卵石。桥头有块碑，字迹模糊了，只认出“万历”两个字。那天我在村里转了两个小时，没买门票，也没看导览图。后来再想起那个地方，最先记起来的还是加油站那棵桂花树，和泡沫落在叶子上的样子。旅游的起点有时候就是这么随便。

去年秋天我往北开，在高速服务区洗车。泡沫刚喷上来，旁边停了一辆房车。车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，正在擦自己的后视镜。他问我往哪走，我说没定。他说他也没定，出来三个月了，走到哪算哪。泡沫冲干净后，他先开走了，尾灯在匝道上闪了两下。我跟着下了高速，在下一个出口拐进一条乡道。路边晒着玉米，金黄色的，一直铺到院墙根。

现在我不太做攻略了。到一个地方，先找个加油站洗车，泡沫冲掉之后，看看周围是什么样。有时候是热闹的县城，有时候是安静的山谷。有次泡沫冲完，发现对面是个集市，卖竹筐和镰刀。我买了个竹篮，放在后备箱里，后来一直没扔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从一个泡沫里出来，走进另一个泡沫。区别在于，有些泡沫冲掉之后，你会想再多看两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