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年代没什么像样的体育课。体育老师是教数学的,哨子吹得响,动作示范却总差点意思。可孩子们照样玩得疯,沙坑跳远能扬一身黄沙,单杠上翻不过去就吊着,手心磨出水泡也不撒手。老周记得自己最怕的是爬绳,绳子粗粝,爬到一半往下滑,肚皮蹭得发红。后来他每天放学偷偷练,手掌结痂又磨破,终于能摸到顶端的横梁。那天他挂在绳子上喘气,看见操场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,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。
孙子出生前一周,老周还在小区健身广场上跟人打乒乓球。球台是水泥的,网子用砖头压着,风一吹就歪。他横拍握法不标准,可推挡起来落点刁,常把对手逼得退台。打完球出一身薄汗,回家路上买两根黄瓜,边走边啃。邻居说他这把年纪还蹦跶,他只是觉得手脚动开了,吃饭香,睡觉沉。那些铁架子、水泥台、磨平的胶皮,比什么补药都管用。
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,细得像猫叫。老周看见护士过去拍了拍,孩子又安静下来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体弱,三天两头感冒,后来被体育老师选去练田径,冬天在操场上跑圈,耳朵冻得通红也不肯戴帽子。练了三年,个子窜起来,饭量大了,感冒也少了。那时候老周不懂什么心肺功能,只知道孩子跑完步回家,脸蛋红扑扑的,端起碗来吃得特别快。
走廊尽头有扇窗,能看见医院后面的小花园。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正绕着花坛慢走,步子拖沓,可没人停。老周忽然觉得,体育这事跟年龄没多大关系。有人跑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只能抬抬胳膊踢踢腿,但只要身体还听使唤,就总想动一动。他在老家见过九十岁的老太太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甩手,也见过坐轮椅的老头用双手转着轮圈挪到单杠底下,仰头看别人拉引体向上。
护士出来说探视时间到了。老周最后看了一眼孙子,小家伙正把脸皱成一团,嘴张得圆圆的,像在打哈欠。他转身往电梯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他想好了,等孙子会走路,就带他去小区广场看别人打球。不用教什么规则,先让他追着球跑,跑出一身汗,回家多喝半碗粥。至于以后能不能跑得快、跳得高,那都是后话。眼下只要他手脚有劲,哭起来声音响亮,就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