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的夏天，父亲把一辆蓝色的童车推到院子里。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胶带，后轮两侧还支着辅助轮。我骑上去，脚够不着地，父亲就在后面推。院子里的水泥地有一道裂缝，每次车轮碾过去都会咯噔一下。那个下午我摔了三次，膝盖破了皮，但记住了风从耳边过的感觉。后来辅助轮拆了，我沿着胡同骑到街口，看见一辆长途大巴正拐上大路。那是第一次，我想跟上去看看它开往哪里。

真正坐上那辆大巴是两年后的事。母亲带我去了北戴河，火车换大巴，大巴换三轮车。我在海边捡了一塑料袋贝壳，回程时贝壳碎了，裤兜里全是沙子。那次旅行没留下什么照片，但我记得旅馆的床单有漂白粉味，记得凌晨四点被叫起来看日出，结果阴天。后来我才明白，旅游这件事，记住的往往不是计划中的风景，而是那些计划外的细节。就像那辆童车，我早忘了是怎么学会的，却记得红胶带在太阳底下晒出的焦糊味。

上初中时，班里组织去爬泰山。夜里十一点开始爬，手电筒的光在石阶上晃来晃去。爬到中天门时我实在走不动了，坐在路边啃压缩饼干。旁边一个陌生大叔递来一瓶水，说小伙子别停，停了就更走不动。后来我登上了南天门，看见了日出，但印象最深的还是那瓶水。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，也是第一次发现，路上遇到的人有时比山本身更有意思。他们出现得突然，消失得也快，像路边的野花，你叫不出名字，但记得颜色。

工作后出差多了，旅游反倒少了。有一回去成都开会，最后一天下午空出来，我打车去了杜甫草堂。院子里竹子很密，游客不多，有个老头在廊下写毛笔字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，他写完一幅，抬头问我从哪里来。我说北京。他说北京好啊，他年轻时去过，在陶然亭附近吃过一碗炸酱面。然后他又低头写下一幅。那天我没逛完草堂，但觉得比逛完了还踏实。旅游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奔着一个地方去，结果记住的是别的事。

前年我带着女儿去了趟青岛。她五岁，第一次坐高铁，趴在窗户上看风景，每隔几分钟就问我到了没有。到了海边她不敢下水，只在沙滩上挖坑。我蹲在旁边帮她提水，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北戴河也挖过坑。那天下午我们挖了一个很大的坑，潮水涨上来把它填平了。女儿有点难过，我说没关系，下次再来挖。她点点头，然后跑去追海鸥。我坐在沙滩上，觉得旅游这件事，对大人来说是想找回点什么，对孩子来说就是挖一个坑，然后看它被填平。

今年夏天，我把那辆蓝色童车从老家搬了回来。车胎早瘪了，红胶带也掉了。女儿围着它转了两圈，问这是谁的。我说是你的。她不信，说这么旧。我把车擦干净，换了内胎，打上气。她骑上去歪歪扭扭，我在后面扶着。院子里的水泥地还是那道裂缝，车轮碾过去，咯噔一下。她笑了，说爸爸你别松手。我说好。我知道她迟早会骑到街口，看见一辆大巴拐上大路，然后想着跟上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