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驾驶室里等洗车机走完最后一遍。白花花的沫子把整面玻璃糊得严严实实，只能看见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晕开一团红。洗车机嗡嗡地转着刷子，像什么巨兽在喘气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拍皮球，掌心震得发麻，球弹起来撞到墙上，又滚回脚边。那时候没有泡沫，只有灰。

体育课最怕的是八百米。哨子一响，前两百米还能跟住队伍，到弯道就开始掉速。肺里像塞了团棉花，腿沉得抬不起来。可偏偏有人跑得轻松，步子拉得开，落地又轻，超过去的时候连呼吸都不乱。我后来才明白，那叫节奏。泡沫洗车也讲节奏，刷子转几圈，水冲几遍，程序是固定的，急不得。

小区后面有个露天篮球场，水泥地裂了缝，篮筐歪着。每天傍晚都有一帮四十来岁的男人在那儿打半场。他们跑得不快，跳得不高，可传球准，卡位狠。有个穿红背心的胖子，投篮姿势难看极了，球却总往筐里钻。他们打到天黑才散，走的时候互相拍肩膀，汗衫湿透贴在背上。体育有时候跟输赢没关系，就是出出汗。

去年冬天我跟着朋友去滑冰。冰场是临时搭的，冰面不平，摔了两跤。旁边有个小女孩，五六岁的样子，扶着围栏慢慢挪。她爸爸在前面倒着滑，伸手等她。小姑娘摔了，爬起来，又摔，不哭。后来她终于松开手，往前滑了两米，笑得特别响。冰刀划在冰面上，声音脆生生的。体育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摔倒了，再站起来。

电视里放马拉松，镜头扫过队伍末尾。有个老头跑在最后面，旁边跟着收容车。他步子已经乱了，可还在往前迈。路边的志愿者给他递水，他摆摆手，继续跑。解说员说他是第几次参赛了，我没记住。只记得他跑过终点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，工作人员在收计时毯。没有人给他鼓掌，他自己弯下腰，撑着膝盖喘气。

泡沫冲干净了，挡风玻璃透亮。洗车机停下来，绿灯亮起。我挂挡往前开，后视镜里看见水珠从车顶往下滴。前面那辆车已经上了路，尾灯越拉越远。我想起那个跑八百米的下午，跑到终点就趴在草地上，草扎着脸，太阳晒着后背。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，现在想起来，也就是喘了几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