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早坏了，按钮按下去没声音，得用手拍两下。住三楼的老太太听见了，从窗户探出头，说找谁。我说找302的房东，看房。她缩回去，过一会儿门锁咔嗒弹开。我拖着箱子进去，楼道里一股樟脑丸混着炒菜的味道。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，楼道窄，墙皮剥落，但每层拐角都摆了花盆。我那天是来租房的，后来没租成，却因为这个门禁认识了几个人。旅游这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扇陌生的门开始的。

出门玩，最怕的是把行程排满。我习惯到了地方先乱走。在泉州住过一间老厝改的旅社，老板给我一把钥匙，说你自己逛，巷子比大路有意思。我就沿着涂门街往南走，路过清净寺，又拐进一条卖香烛的窄巷。巷子尽头有人家在做润饼，菜香飘出来，我站了一会儿，老太太递给我一卷。那种不赶时间的走法，比看什么景点都记得住。旅游不是去完成一张清单，是让一个地方的气味和声音慢慢渗进来。

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住在道外一栋老居民楼里。暖气烧得烫手，窗户上结了冰花。早上出门，楼下门禁的呼叫铃是那种老式的，一按就嗡嗡响。我按错了单元，接起来的是个大爷，问找谁。我说找旅馆，他笑了，说这家早搬了，你给我指路。后来他真下楼来，穿着棉袄，把我带到隔壁楼。那天我什么景点也没去，就在他指的那条街上吃了个豆腐脑。旅游里最好的部分，往往是计划外的人。

现在很多人出门，先找网红打卡点，排队拍照，然后赶下一场。我试过一回，在重庆，跟着导航找一家火锅店，排了两个小时，吃完觉得也就那样。后来我放弃导航，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，坐到终点站。那地方叫寸滩，没什么可看的，但江边有人钓鱼，石阶上晒着萝卜干。我坐了一个下午。旅游的乐趣不在目的地有多特别，在于你肯不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。浪费得越多，记得越牢。

住青旅的时候，遇到一个日本老头，六十多岁，一个人背着包走丝绸之路。他不会说中文，拿一本手绘地图，上面用日文标着每个城市的旅馆和车站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待着，他说家里的门铃太响了，一按就有人应，出来没人认识他，反而自在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旅游说到底是把自己从熟悉的关系里暂时拔出来，去一个没人知道你是谁的地方。门禁铃响不响，有没有人接，都不重要了。

去年我又路过那栋老居民楼，门禁已经换成新的，带摄像头的那种。老太太还住三楼，窗户开着，晾着两件衬衫。我没上去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想起那天她给我开门，我上楼看房，房东说房子刚租出去。我下楼的时候，老太太问，租到了吗。我说没有。她说，那再来啊。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，住过很多旅馆，但那个下午一直没忘。旅游就是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，有的门开了，有的没开，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