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隔音差，午睡成了技术活

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藤椅挪到阳台角落。那声音从天花板钻下来，顺着墙缝拐个弯，正好落在耳朵边上。老人已经躺下了，被子拉到下巴，眼睛闭着。我盯着他眼皮看，果然跳了一下。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，楼板薄得能听见楼上走路先迈哪只脚。装修队早上八点进场，下午五点收工，中间除了午饭那半小时，电锤和切割机轮着来。老人以前在工厂待了三十年，对噪音的忍耐力比常人高出一截，可午睡这件事不行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脑袋上。

我翻出抽屉里那副降噪耳机。三年前买的，当时为了坐高铁。耳机塞进老人耳朵里，他睁开眼看了看我，又闭上了。这东西能滤掉低频的嗡嗡声，电钻那种尖锐的频段却漏得干净。被动隔音靠的是海绵堵住耳道，主动降噪靠芯片算出声波抵消。我蹲在旁边看他眉头还是皱着，就知道算法没算准。科技在这种时候显得很笨。它分得清什么是噪音，分不清什么是想睡觉的人。

后来我把手机连上音箱，放了一段雨声。白噪音盖白噪音，这法子是跟一个录音师学的。他说人耳对持续均匀的声音容易忽略，对突发的、不规则的响声才会警惕。电钻声最要命的地方就是它不规律，响几秒停几秒，你刚放松它又来一下。雨声把那些缝隙填满了。老人呼吸慢慢匀下来，手从被子上滑到身侧。我坐在小板凳上想，这算不算一种欺骗。用假雨盖住真噪音，耳朵被骗过去了，脑子也跟着信了。

楼上装修到第十天，我买了个分贝仪。手机应用商店里下的，精度一般，但能看个大概。电锤启动瞬间能到八十五分贝，持续噪音在六十五上下。国家标准里居民区白天不超过五十五，可谁家装修不超呢。我把数据截图发给物业，物业说会协调。协调的结果是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停工。就这两小时，老人能踏实睡一觉。分贝仪这东西以前是工厂里测机器用的，现在手机装一个就能测，技术下放得悄无声息。

有天中午我忘了设闹钟，两点十分楼上还没动静。我正纳闷，听见有人敲门。装修工头站在外面，手里拎着两盒牛奶，说不好意思吵到老人了，今天多停半小时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的。他说他爹也八十多，也午睡。他手机里装着装修平台的接单软件，上面有个客户评价系统，他怕被投诉。我接过牛奶，他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，上面弹出一条提示：本单已为您屏蔽午间时段。算法在替人做决定，有时候做得还行。

老人后来跟我说，他梦见下雨了。在梦里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，雨落在瓦片上，顺着屋檐流下来，滴在青石板上。他说那声音比耳机里的真。我没告诉他那是手机放的。科技能把雨声压缩成文件，能算出声波怎么抵消，能让分贝数变成图表，可它造不出一片瓦。那天下午楼上又开始钻墙，老人坐在藤椅里翻相册，耳朵里没塞东西。他说习惯了。我不知道他是真习惯了，还是耳朵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