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村里放电影,幕布挂在两棵白杨树之间。天还没黑,孩子们已经搬着板凳去占位子,其实占来占去也就那几排。放映机一开,光柱里全是飞虫和灰尘,有人伸手去抓影子。放的什么片子早忘了,记得的是幕布背面也坐满了人,看反着的画面,照样笑。娱乐在那个年代是件大事,大到可以让人走十里夜路,小到不过是一束光打在一块布上。
后来娱乐搬进了手机。地铁上人人低着头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表情变来变去。我见过一个姑娘看短视频,嘴角刚翘起来,下一秒钟又皱起眉,手指一划,情绪就翻篇了。算法比亲妈还懂你爱看什么,推过来的东西一条接一条,永远刷不到底。可奇怪的是,刷了两个小时,放下手机那一刻,脑子里空空的,像刚睡醒又不记得梦。娱乐变得太容易得到,反倒不怎么像娱乐了。
去年冬天我去看一场相声,小剧场里坐得满满当当。演员在台上使相,台下有人接茬,一来一往跟打乒乓球似的。坐我旁边的大爷笑得直拍大腿,保温杯都碰倒了。散场时外面下着小雨,大家挤在门口等车,还在议论刚才哪个包袱响。那种快乐是有温度的,从台上传到台下,再带出门外,能暖一路。屏幕里的笑声是罐头装的,现场的笑声是现摘的。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,车里永远放着评书。他说拉活累,听单田芳能解乏。有回拉一个乘客,两人从上车聊到下车,聊的都是隋唐演义里的事。乘客下车多给了十块钱,说好久没人跟他聊这些了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么个由头,把两个陌生人拉到同一条船上,划一会儿,再各走各的。船不船的不重要,那一会儿的同步才难得。
考场铃响了,警戒线撤掉,家长往门口涌。我等的那个孩子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见我才笑了一下。我们没提高考,他说想吃火锅。火锅店里人声嘈杂,隔壁桌在划拳,电视上放着综艺,没人认真看。他涮着毛肚跟我说,考完最想干的事就是打一晚上游戏。我说行。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给绷紧的日子松一松弦,松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