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一辆老款捷达停在路边

凌晨两点，街角便利店的加热柜里转着几根烤肠，玻璃上蒙了一层油雾。我站在柜台前等关东煮，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怠速不稳的引擎声。一辆老款捷达歪歪斜斜地停在路灯下，驾驶座的门开了，下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。他走进店里，径直拿了一瓶冰水，又折回去从加热柜里夹了两个包子。结账时他问我，附近有没有还在营业的修车铺。我说这个点都关了。他拧开瓶盖灌了半瓶，说车的水温表刚才蹿到了红线。

那辆捷达是方头方脑的旧款，漆面已经没了光泽，右前翼子板上有一道锈穿的裂口。男人说这车跑了三十七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，变速箱还是原装的。他从十七岁开始开这辆车，那时候是他父亲的。后来父亲不开了，他接手，从老家开到这座城市，后备箱里塞过被褥、锅碗和一套扳手。现在他做装修，后座常年放着一卷电线和两桶乳胶漆。他说这车喝机油比喝汽油还凶，但跑起来底盘还是稳的。

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辆。他笑了一下，说换什么，电车买不起，二手的不敢碰。他说去年看过一辆同款的，要价八千，试了一圈发现方向机漏油，没要。这辆捷达的空调去年夏天彻底不制冷了，他在网上买了个拆车件自己换上，用了两个月又坏了。现在夏天开车就开窗，跑高速的时候风灌进来，说话得靠喊。但他觉得这不算什么，能跑就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的包子已经凉了。

我想起自己那辆车，一辆开了六年的两厢车，中控屏偶尔死机，倒车影像有时候会闪。上个月保养的时候，修车师傅说刹车片该换了，我拖到现在还没去。平时开车也就是上下班，周末去趟超市，里程表一年涨不了八千公里。车对我来说更像一个移动的房间，里面放着伞、纸巾和一双平底鞋。我很少打开引擎盖，也说不清机油尺在哪。那辆捷达的车主和我站在同一个加热柜前，我们买的是同样的包子。

他走的时候，捷达打了两回火才着。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，在路灯下散得很慢。他摇下车窗对我喊了一句，说前面路口右转有个加油站，那里能接水。然后车子抖了两下，慢慢滑进夜色里。我拎着关东煮回到自己车上，拧钥匙，仪表盘亮起来，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。水温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中间。我忽然想，这辆车还能陪我多久，五年，还是八年。

加热柜的灯还亮着，里面的烤肠在慢慢转。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那是一辆绿色的夏利，后排的座垫破了，露出黄色的海绵。父亲每次出车前都会绕车走一圈，踢踢轮胎。那个动作我后来也学会了，虽然我的车有胎压监测。有些东西变了，有些没变。捷达的车主大概也会绕着他的车走一圈，踢一脚轮胎，然后坐进去，拧钥匙。车开起来，人就有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