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永远站着一排举接机牌的人。牌子上的名字千奇百怪，有公司的，有酒店的，也有写着“欢迎回家”的。那天我旁边一位大叔举着块纸板，上面印着“市体校田径队”。他个子不高，皮肤黑得发亮，手腕上还缠着条旧毛巾。我问他接谁，他说接几个刚从外地比赛回来的孩子。飞机晚点了，他把牌子换到另一只手上，胳膊肘微微发酸，却始终没放下。

我小时候也在体校待过两年。每天下午四点，教练吹哨，所有人从教室里往外冲，跑到操场上先慢跑三圈。跑道是煤渣铺的，摔一跤膝盖准破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训练量，只知道跑完以后嗓子眼发干，蹲在地上喘气，看别人还在跑，自己就不好意思停。体育课和文化课不一样，没人替你写作业，也没人替你跑那最后一百米。你偷懒一次，成绩单上就多一个零。

后来我退出了，因为跑不快。但那段日子留下来一个习惯：做什么事都先看自己的节奏。长跑的人都知道，一开始冲太猛，后面肯定垮。生活里很多事也这样，急着要结果，反而把力气耗在开头那几步。体育教人的东西很直接，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，骗不了人。那些在体校坚持下来的队友，后来有的上了大学，有的当了体育老师，还有一个开了家小饭馆，每天早起跑五公里再去买菜。

接机口的大叔把牌子靠在栏杆上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揣回去。他说这批孩子是去省里参加青少年锦标赛的，队里最小的才十二岁，跑八百米。我问他成绩怎么样，他咧嘴笑了一下，说两个进了前三，一个没跑好，回来路上一直不说话。我说那挺可惜的。他摇摇头，说不可惜，那孩子才练了不到一年，能站上起跑线就不容易。体育这事，输赢都在明面上，不用猜，也不用解释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参加区里的比赛，跑了个倒数第二。冲过终点的时候，看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教练走过来，递了瓶水，只说了一句：下次记得前面别跟那么紧。没有安慰，也没有批评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，它不负责让你高兴，只负责告诉你现在站在哪儿。你接受也好，不接受也好，秒表上的数字不会变。

广播响了，航班到了。大叔把纸板举高，朝出口方向踮了踮脚。几个穿运动服的孩子拖着箱子走出来，脸上还带着点倦意。他迎上去，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，接过另一个手里的包。他们没说太多话，就往停车场走。我看着那几个背影，想起煤渣跑道上的煤灰味儿，想起跑完之后躺在草地上看天。体育给不了你一辈子的奖牌，但它给过你一段实实在在的日子，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