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下楼买水时看见三楼的老陈坐在楼道口的折叠椅上，脑袋歪向一边，睡着了。他手里还攥着蒲扇，扇面落在膝盖上。六月的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，电钻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，他居然能睡着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他说过年轻时在云南待过几年，那时候没有空调，夏天就在院子里铺张凉席，火车从远处经过时，铁轨的震动会传过来，像给午睡打拍子。

老陈后来跟我讲，那几年他几乎把云南走遍了。从昆明坐长途车去大理，车在盘山路上绕，旁边坐着背竹篓的白族老太太，篓子里装着活鸡。到了大理古城，他找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客栈住下，老板是东北人，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。每天早上他出去吃饵丝，汤是骨头熬的，上面飘着油辣子。下午就坐在客栈门口看人，游客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他觉得比上班有意思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别人待腻的地方。可真正让人记住的，往往不是景点。老陈说他印象最深的是在丽江的一个傍晚，他迷了路，走到一片菜地边上，一个纳西族女人正在摘豌豆尖，见他站着，就抓了一把塞给他。他拿着那把豌豆尖走了很久，后来找了个小馆子，让老板炒了。老板没要钱，说这是菜地边上顺手摘的，不算菜。他那天晚上坐在四方街的石阶上，听旁边酒吧里有人弹吉他，弹得不好，但一直弹到很晚。

后来他去了西双版纳，住在一个傣族村寨旁边的小旅馆。早上被公鸡叫醒，推开窗看见雾从山脚漫上来，把稻田和竹楼都裹进去。他沿着小路走，看见一个老人在割橡胶，刀在树皮上划出斜口，白色的汁液顺着流进碗里。老人不说话，他也没说话。站了半小时，老人递给他一个芭蕉，他接过来吃了。他说那芭蕉很小，皮上都是黑点，但甜得厉害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他旁边坐着一个去成都上学的姑娘，姑娘问他云南好不好玩。他想了一会儿说，好。姑娘又问哪里最好，他说不上来。他记得那些早晨的雾、菜地边的豌豆尖、橡胶林里的芭蕉，可这些都不是景点。姑娘后来靠着车窗睡着了，他看见窗外梯田一层层退去，天慢慢暗下来。他忽然觉得旅游就是攒这些说不清的东西，等以后在某个吵闹的下午，能拿出来想一想。

楼道里的电钻声终于停了，老陈也醒了。他揉揉眼睛说，刚才梦见在腾冲泡温泉，水是热的，天上下着小雨。我问他下次还去吗，他说去不动了，膝盖不行。可他说这话时，眼睛看着远处，好像还能看见什么。我上楼时想，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身体动不了，心里那条路却一直通着。老陈的云南还在，在某个午睡的缝隙里，电钻声一停，它就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