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白色捷达已经停在路边三个钟头了。

城中村的巷子窄，白天错车都费劲，到了晚上更没几辆车进来。老陈不是这里的住户，他在等一个电话。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交通台，主持人一遍遍报着晚高峰哪条路堵成了停车场。他把座椅放倒一点，脚搭在方向盘下面，眼睛盯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。树后面有个修车摊，白天摆着，晚上收了，只剩地上一摊黑乎乎的油渍。老陈闻着车里那股旧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香水都踏实。这辆捷达跑了快四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回，车门上有一道从车头划到车尾的旧伤疤，是早年在建材市场门口被三轮车刮的。他没去补漆，说补了反而显眼。

其实老陈今晚等的是个卖二手车的小伙子，约了看车。小伙子电话里说手头有辆零八年的雅阁，要价两万八，车况还行。老陈嘴上说太老了，心里却盘算着买下来收拾收拾，转手能挣个三五千。他干这行十几年了，从最早在旧车市场帮人看车，到自己收车卖车，中间换过七八辆。每辆车到他手里，他都开一阵子。他说车这东西，你开上三天才知道它哪儿响哪儿不响。捷达是留得最久的一辆，不是卖不掉，是舍不得。有一年有人出价一万二，他没卖，转头花三千换了套减震。他老婆骂他脑子有病，他说你不懂，这车陪我跑过多少路。

巷子那头传来电动车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在路灯下停住了。骑车的是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，后座绑着个工具箱，看样子刚下夜班。年轻人锁了车，抬头看了一眼捷达，没多停留，拐进旁边那栋握手楼。老陈认得这个点，城中村的租客陆陆续续回来了。白天他们在附近的电子厂、快递站、装修队干活，晚上回到这些密密麻麻的楼里。很多人没有车，有车的也大多停在村口那片空地上，一个月交一百五。老陈有时候想，车对这些人来说就是个工具，能遮风挡雨，能拉点货，能周末开回老家看看。开什么牌子、多少马力，没人在意。

电话响了。小伙子说到了，在村口超市门口。老陈发动车，捷达的怠速有点抖，他踩了两脚油，稳住了。巷子里灯光昏黄，车慢慢滑出去，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小。他拐上大路，车流一下子涌过来，前后左右都是亮着尾灯的车。他忽然想起刚入行那年，师傅跟他说的话：你看路上跑的车，每一辆背后都有一本账。有人买车是为了面子，有人是为了生计，有人纯粹是喜欢。老陈当时没太明白，后来自己经手的车多了，慢慢咂摸出点意思。那辆雅阁他还没见着，但他已经想好了，要是车况过得去，就留下自己开一阵，把捷达洗洗干净，停回巷口那盏路灯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