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，我在空了一半的城里查账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穿过市中心去银行办事。往常堵得水泄不通的中山路，现在一脚油门就能从这头开到那头。路两边的卷帘门大半拉了下来，只有几家烟酒店和水果摊还亮着灯。便利店老板娘一边往货架上补泡面，一边跟熟客念叨，说今年走得早，往年这时候还能再卖两天礼盒。我站在银行取号机前，前面只有三个人。柜员隔着玻璃跟我说，昨天开始人就少了，取现金的倒是多，都是包红包用的。

这座城有两百多万人，春节前走掉一半，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。人走了，交易还在，只是换了地方。卖早点的铺子关了，老板回了安徽，但他微信里还挂着收款码，老主顾要买他老家寄来的咸货，直接转账，地址发过来，他让还在城里的亲戚帮忙发快递。钱从这座城流出去，又有一部分流回来，路径变了，量没减多少。菜市场的摊主说，今年灌香肠的比去年少了两成，但买整羊的多了，说是带回老家分。

银行的朋友给我看了组数，节前十天，个人跨行转账笔数比平时涨了四成，单笔金额倒是降了。以前是几笔大的，现在拆成多笔小的，五千、八千、一万，备注里写着“过年”“给爸妈”“压岁钱”。柜台取现也集中，一天能取出去平时半个月的量，新钞尤其紧俏。他说这跟移动支付普及有关，但现金红包在县城和乡镇还是硬通货，尤其是给长辈的，转账显得不够郑重。

留下来的那一半人，撑起了另一套经济。外卖平台的数据显示，春节期间留守骑手比去年多了三成，单均补贴涨到八块，还是有人嫌少。超市里半成品年夜饭卖得最好，两百到四百的套餐，比前年翻了一倍。理发店从腊月二十开始涨价，洗剪吹从三十五涨到六十，照样排队。宠物寄养更夸张，一天一百五还得提前两周订，有家店干脆把老板自己住的房间腾出来放猫笼。

我认识一个做装修的师傅，往年都是腊月廿五回江西，今年拖到廿九。问他为什么，他说年底结账难，甲方拖到最后一刻才付款，他得盯着。他手底下五个工人，有三个提前走了，剩下两个跟他一起等。钱到账那天，他去银行转了四笔，给工人结清，给自己留了点，剩下的转回老家。他说这行就这样，平时拿生活费，年底一起算，算完才敢走。

晚上路过火车站，进站口排着长队，出租车候客区空着一大半。一个司机摇下车窗问我走不走，我说不去哪，就看看。他说他今年不回了，老婆孩子过来，省得路上折腾。他算过账，来回油费加过路费，再算上少跑几天的活，不如让她们来。他指了指后备箱，说刚去超市买了年货，比老家贵点，但省事。车站广场上有人蹲着吃泡面，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，发出去的钱，收进来的钱，都在这一趟趟列车里进进出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