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间公园长椅上的那辆旧车

中午的太阳把公园照得发白，一位清洁工坐在长椅上吃午饭。铝饭盒里是米饭和炒白菜，他吃得很慢，眼睛看着不远处停车场里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。那车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，从左前门一直拉到车尾，像条疤。他认得那车，是隔壁小区收废品的老周开的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从这条路上经过，排气管冒一股蓝烟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
清洁工自己也有过一辆车，二手的夏利，买的时候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。他开了三年，每天清早从城东开到城西，扫完两条街再开回去。那车空调是坏的，夏天开车得把窗户全摇下来，冬天暖风要等二十分钟才热。后来变速箱出了问题，修一下要四千多块，他想了想，把车卖给了拆解厂。那天他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自己的车被叉车推进车间，像推进一个巨大的铁嘴巴。

城市里跑着的车，各有各的活法。有的车干净得能照出人影，停在地下车库里，一周只开两回。有的车浑身是泥，后斗里装着铁锹和水泥袋，从早到晚在工地上转。还有的车门一开，下来七八个人，手里提着涂料桶和刷子，那是装修队的面包车，座椅全拆了，铺着三合板和旧地毯。这些车在路上并排等红灯的时候，谁也看不出谁比谁更累。

他对车的声音很敏感。捷达的发动机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，像老式冰箱在工作。桑塔纳的怠速声比较脆，嗒嗒嗒的，有点像缝纫机。出租车常是朗逸或者轩逸，起步时声音轻，跑起来也稳。最吵的是那些改装过排气管的小车，半夜从马路上呼啸而过，把整条街的狗都惹得叫起来。他扫街的时候不用抬头，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什么车从身边过去了。

有回下雨，他在公交站台躲雨，旁边停了一辆刚洗过的黑色轿车。水珠从车顶往下滚，在漆面上聚成一颗颗圆球，一颗追着一颗滑下去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，车窗关得严严实实。雨刮器忽然动了一下，又停了，大概是碰到了感应开关。他注意到车轮的轮毂很亮，中间那个标志他认得，三个叉的，以前听人说那叫奔驰。那车在雨里停着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
他的扫帚把路面上的落叶和烟头拢成一堆，再铲进垃圾车。那辆垃圾车也是车，三轮的，脚蹬，车斗里放着两把备用的竹扫帚。每天下午他把垃圾车蹬回环卫站，路过一个加油站，油价牌上的数字又涨了。他看了一眼，继续蹬。加油站里停着几辆车在排队，发动机都没熄火，排气管突突地响着，空气里飘着汽油味。他想，那些车加满一箱油的钱，够他吃一个月午饭。然后他把垃圾车停好，摘下帽子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