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面早就褪了色,边角磨出毛边,雨天还漏几滴。修鞋的老陈每天上午八点准时把它支开,下午五点再收拢。他弯腰补鞋的时候,背脊弯成一张弓,锤子敲在鞋掌上,笃笃笃,节奏很稳。我常想,那把伞和他的腰,谁先撑不住。后来老陈换了把新伞,腰却贴了膏药,他说是弯腰太久,腰肌劳损。小毛病,歇两天就好。可他没歇,第二天照旧出摊,只是多了个矮凳,坐着干活。
坐着干活伤膝盖。老陈的膝盖开始肿,上下楼费劲。他去药店买膏药,店员推荐钙片,他摆摆手说没用。其实他每天喝半斤白酒,说是活血。活血没活成,血压先高了。社区义诊的护士给他量完,说大爷你得少喝。老陈嘿嘿笑,说喝了一辈子,改不了。护士没再劝,递给他一张单子,上面印着高血压饮食注意事项。他把单子叠好,塞进围裙口袋,继续敲鞋掌。
那把新伞用了不到一年,伞骨断了一根。老陈用铁丝缠了缠,还能用。他修鞋的手艺好,补自己的伞却马虎。有回我路过,问他怎么不换把新的。他说能用就行,换什么换。那天他刚补完一双运动鞋,鞋底磨穿了一个洞,他垫了块轮胎皮,缝了二十几针。穿鞋的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,等鞋的时候蹲在路边啃馒头。老陈看了他一会儿,说你这鞋还能跑两万公里。小伙子笑了,说大爷你真会算。
后来老陈的摊子旁边多了个卖煎饼的。煎饼摊主四十来岁,胖,站着摊煎饼,汗顺着下巴滴到铁板上,滋啦一声。他一天站十个小时,晚上收摊时腿肿得按一个坑。老陈跟他说,你站久了得穿弹力袜。胖摊主说穿那玩意儿热。老陈没再说什么。他自己开始穿弹力袜了,因为静脉曲张,小腿上的血管鼓起来像蚯蚓。他坐着修鞋,袜子勒到膝盖弯,露出一截发紫的皮肤。
有天早上老陈没出摊。第二天也没来。第三天他来了,走路慢,右手拄着拐。说是中风,左边身子使不上劲。他坐在矮凳上,锤子拿不稳,敲三下掉两下。有顾客来取鞋,他弯腰去够,差点栽倒。旁边煎饼摊主跑过来扶他,说大爷你歇着吧。老陈喘了几口气,说这鞋还没补完。那天他补完最后一双鞋,把摊子收了。伞折起来,靠在墙根,像一根拐杖。
现在那把伞还靠在小区门口的墙边。没人收,也没人扔。下雨天有人路过,会顺手把它撑开,挡一会儿雨。伞面漏的水滴在肩膀上,那人也不在意。老陈搬去儿子家了,听说恢复得还行,能自己走路。那把伞的伞骨断了两根,伞面裂了一道口子。风一吹,口子张开,像在喘气。我每次经过都看一眼,想着哪天该把它扔了。可一直没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