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临时升起的帆。绳子绷得很紧，床单扑腾着，带起一阵洗衣粉的气味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上的跳高。横杆也是这么横着，只是矮得多，摔在沙坑里也不疼。那时我们轮流助跑，有人跳过去，有人把杆子撞掉，然后捡起来重新架好。没人计较输赢，跑累了就躺在沙坑边看天。

体育课最让人记住的其实不是动作要领。老师吹哨子，我们站成四排，做广播体操，胳膊举到一半就偷偷放下来。真正好玩的是自由活动时间，男生抢一个篮球，女生跳皮筋。皮筋从脚踝升到膝盖，再升到腰，最后举过头顶。跳过去的人欢呼，跳不过的换下来撑皮筋。规则简单，谁都能上场，没人坐在旁边当观众。那种热闹跟现在健身房里的安静很不一样，没有耳机，没有屏幕，只有喘气和笑。

后来我参加过一阵长跑。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三圈，第三圈最难熬，腿沉，呼吸乱，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停下来走两步吧。我没停，因为一旦走了就再也跑不起来。跑到第四天，身体忽然轻了，像有什么东西被甩在身后。那种感觉跟跳皮筋跳过最高一档差不多，只是需要的时间更长。长跑没有对手，唯一的对手是昨天的自己。这话听起来有点矫情，但跑过的人都懂。

体育老师说过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。他说，你们现在觉得累，等以后坐办公室坐出毛病来，就知道能跑能跳是多大的福气。当时我们笑他啰嗦，现在想想他说得对。体育不是非要练成运动员，也不是为了考试达标。它就是让身体动起来，让心跳快一阵，让肺多吸几口空气。写字楼里坐一天，脖子僵，腰酸，晚上去操场走两圈，人就活过来了。

小区楼下有个单杠，我偶尔去吊一会儿。手抓住杠子，脚离地，身体晃荡。吊不了几秒就下来，手心发红。旁边有个老头能翻上去，转一圈再下来，落地稳稳的。他说他练了六年，每天半小时。六年，就为这一个动作。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不图什么，就是喜欢。喜欢这两个字比什么理由都结实。体育里有很多这样的喜欢，说不出道理，但身体记得。

床单终于被风吹落，搭在绳子上晃了两下，不动了。我把床单捡起来重新搭好，夹子夹紧。下楼的时候我想，体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跑完步还得回来面对没写完的报告和没洗的碗。但跑的时候，那些东西暂时不在。身体忙着喘气，忙着迈腿，没空想别的。这种忙，比闲着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