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洒水车放的那段音乐飘进窗户时，我正把登山鞋往包里塞。是《致爱丽丝》，电子琴音色，被水雾裹着，断断续续的。这曲子我在五个城市的早晨听过，洒水车司机好像共用同一张歌单。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，旅行不一定要去多远的地方，有时候只是换个地方听同一段旋律，感受就完全不同了。

出门往西走，先去火车站。站前广场上卖玉米的大姐记得我，上个月路过时买过她两根玉米。她说你又来了，这次去哪儿。我说不知道，看哪趟车先开。她笑，说你这人真怪。其实不怪，我只是喜欢让交通方式替我做决定。火车往南还是往北，决定了我这一天看见什么样的田野和屋顶。

绿皮车慢，窗子能打开。风灌进来，带着某个小站站台上的煤灰味和方便面味。对面坐了个去走亲戚的老太太，她分我半个橘子，我给她看我手机里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。她说这海怎么是灰的。我说那天阴天。她说那不好看。我点头，但心里知道阴天的海有另一种好看，只是说不清楚。

到了地方，是个小县城。我找了家旅馆住下，窗户对着一条河。傍晚有人在河边洗衣服，棒槌声一下一下的。我下楼去吃面，老板问我是不是来出差的。我说不是，就是来走走。他说这有什么好走的。我说你们这儿的面比我家那边的细。他乐了，说那倒是。

第二天我坐公交去乡下。车上有个小孩一直盯着我看，他妈妈让他别没礼貌。我对他笑了笑，他躲到他妈妈身后，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。下车时他冲我摆手。我走在田埂上，稻子刚割过，空气里有股烧秸秆的烟味。这味道我小时候闻过，后来城里不让烧了，就再没闻过。

回程还是火车。夜里车厢灯暗，有人在打呼噜。我靠着窗，玻璃上能看见自己的脸和外面偶尔闪过的灯光。我想起洒水车那首曲子，其实它不难听，只是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响起，让人忘了它也是音乐。旅行大概就是这样，把熟悉的变成陌生的，再把陌生的变成可以记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