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红字换成新的名字。陪人看病的男人从塑料椅上站起来，手里攥着车钥匙。他刚才在走廊里来回踱步，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。那辆车停在医院后门的路边，双闪灯还亮着，电瓶已经亏过一次，他不敢熄火。护士喊名字的声音和门外救护车的警笛混在一起，他往外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，脚步没停。

车对很多人来说，最先是一间能移动的小屋子。凌晨的医院门口，有人缩在驾驶座上等化验单，空调开到最低，车窗留一条缝。座椅放倒，外套盖在身上，手机插着充电线。后备箱里有矿泉水、饼干、一把折叠伞。这些零碎的东西平时不觉得，到了这种时候，它们让一辆几万块的车变得像家。车不发动的时候，人坐在里面，外面的脚步声和哭声都隔了一层。

天亮之后，医院门口的车流开始动起来。出租车排队等客，私家车从车位里慢慢倒出来，送早餐的电动车在缝隙里穿。一辆老款轿车打不着火，司机下车掀开引擎盖，搭电的线从另一辆车伸过来。两辆车头对头停着，车主互相递烟，聊几句电瓶用了几年。这种场面每天都在发生。车把陌生人连在一起，连几分钟，然后各自开走。

车开久了，人会记住一些和车有关的路。比如从医院回家那条，哪个路口红灯长，哪个加油站便宜几毛。凌晨三点路是空的，白天堵得动不了。同一条路，不同的时间，坐在车里的人心情也不一样。有人刚看完急诊，有人赶着去上班，有人只是睡不着出来转。车里的广播放着同样的歌，听的人各想各的事。

修车铺的师傅说，现在的人舍不得换车。一辆车开到第十年，漆面花了，内饰旧了，可发动机还行。车主算一笔账，修一修比换新的划算。于是街上有不少老车，车门上带着小凹坑，保险杠有刮痕。它们照样跑，照样接送孩子，照样在凌晨去医院。车老了，人也在变老，互相将就着用。

凌晨的叫号屏还在跳。那个男人后来把车开走了，双闪关掉，汇入空荡荡的马路。医院门口又空出一个车位，很快被另一辆车填上。车灯灭了，人下去了，钥匙拔出来。一辆车停在那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