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先热起来。面团下锅，油花翻腾，一根根油条胀大、变黄，捞出来控油。摊主用手背擦汗，转身从一辆旧面包车里搬出下一袋面粉。那辆车后门撑着一根木棍，座椅拆了，地板铺着铁皮，边角全是磕碰的痕迹。它不跑远路，每天只从出租屋到摊位，来回两公里。发动机声音很响，排气管有些漏，但从来没在半路抛锚。

那辆面包车是很多摊贩的命根子。白天炸油条，下午去批发市场拉货，晚上收摊再把锅碗瓢盆塞回去。车厢里混着油味、面粉味、葱味，座椅缝隙里嵌着干掉的油条碎。仪表盘上放着一瓶水、一包烟、一副磨破的线手套。里程表早就坏了，没人知道跑了多少公里。车主说，这车买来就是二手，又开了六年，只换过轮胎和电瓶。能装、能跑、修起来便宜，这就是全部要求。

城市里这样的车很多。它们出现在凌晨的蔬菜批发市场，出现在建材店门口，出现在快递站点。车身有划痕，保险杠用胶带粘着，后视镜缺了一边。开这些车的人不关心零百加速，也不在意内饰材质。他们关心的是后厢能不能放下三筐土豆，后排能不能挤下两个帮工，空调夏天能不能出冷风。车是工具，工具就要耐造。坏了能修，修了能跑，跑起来不心疼油钱。

这种需求催生了一个庞大的二手车市场。几千块钱能买一辆能动的车，一万多能买一辆看着还算齐整的。买家蹲在车旁边，用手电筒照底盘，听发动机怠速，踩两脚油门看排气管冒什么颜色的烟。他们不查保养记录，也不做第三方检测。交易过程很快，现金或者转账，签个手写协议，钥匙一交就开走。这些车在正规车商眼里是废铁，在摊贩手里是生产设备。

新车广告里那些场景跟这个群体没有关系。全景天窗、座椅按摩、智能语音，这些配置对他们来说多余。多一个电子元件就多一个故障点，多一块屏幕就多一笔维修费。他们要的是机械手刹、手动挡、实体按键。车窗可以手摇，空调可以只有冷风。铁轮毂比铝合金轮毂更受欢迎，因为磕变形了可以用锤子敲回去。这种偏好跟审美无关，跟钱包和生计有关。

傍晚收摊，面包车又发动起来。后厢里装着空油桶、折叠桌、没卖完的面团。车主摇下车窗，点一根烟，等水温上来。排气管突突响着，车身跟着轻微抖动。前面的路很窄，两边停满了车，他慢慢挪出去，拐上大路。尾灯有一边不亮，他还没顾上修。这辆车明天早上还要用，跟今天一样，跟过去六年一样。炸油条的锅明天还要热，车明天还要跑。